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小哥哥!”

  又一声。

  更清楚了。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甜甜的,脆脆的,像春天里刚出壳的鸟叫。

  可听起来有点虚弱,有点哑。

  他的头越来越疼,疼到他面色扭曲,疼到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绞在一起。

  他弯下腰,一只手攥着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按着额头。

  祁唐跑过来,喊了什么,他听不见。

  脑子里小女孩的声音还在喊他,一直在呼唤他。

  “小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呀。”

  “小哥哥,你也吃巧克力。”

  “小哥哥,等我异能熟练了,就带你逃出去。”

  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的脑子像要被撑爆了。

  然后,叮的一声,锁开了。

  零星的画面从被尘封的记忆深处挣扎着跳脱出来。

  黑暗,潮湿,发霉的空气。

  狭窄的空间里,他靠在墙壁上。

  对面的黑暗中,有一个瘦小的女孩走了出来。

  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大人衣服,袖口卷了好几折,裤腿拖在地上。

  她瘦得脸颊凹陷,头发乱糟糟的,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小黑屋里唯一的光源。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对着他粲然一笑。

  “小哥哥,我又来了。”

  画面碎成了片。

  又聚拢。

  她兴奋地冲进来,小脸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她攥着小拳头在他面前晃。

  “小哥哥!我觉醒了!我有异能了!”

  无数的画面,争先恐后的涌进来,冲进他的大脑,撑得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疼得再也受不了了。

  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祁唐大喊一声:“先生!”

  他冲上去扶住他倒下来的身体。

  谢容烬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脸色苍白,额角全是冷汗,嘴唇在不受控制地翕动。

  祁唐把耳朵凑近,听到他模糊不清的呢喃。

  “是她……”

  “原来是她……”

  ……

  等谢容烬再次醒来的时候,鼻尖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息。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慢慢聚焦,又慢慢散开,像在对焦一个很远的地方。

  疗养院。

  小黑屋。

  那年他九岁。

  照顾他的护工,受沈婉清的特殊叮嘱,把他关进那间不足五平米的禁闭室里,想把他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禁闭室的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空气里全是潮湿和铁锈的味道。

  绝对安静的空间,没有窗,没有光,没有声音。

  这种禁闭室,在战争时期,是被用来关押惩罚战俘的,达到审讯的目的,撑不了几天,人就会精神崩溃。

  他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刚开始时候,数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重新开始。

  数到一千,再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数了多少遍,只知道每一次数完,心跳都快一些。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很响,很粗,像有人在耳边喘气。

  他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没人。

  可那个呼吸声还在,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他捂住耳朵,没用。

  声音是从身体里面传出来的。

  再后来,他听到了血液流动的声音。

  像水流在管子里面跑,哗啦哗啦的。

  还有骨头摩擦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他咬紧了牙关,还是控制不住身体的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站不稳了。

  内耳失去了声音反射的线索,身体找不到方向,整个人像悬浮在空中,又像在往下坠。

  他扶着墙壁蹲下来,可地面也像在转。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上走还是往下掉。

  然后他开始听到音乐。

  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听不清旋律,就是一些嗡嗡的调子。

  有人在说话,在喊他的名字。

  他抬头去看,没有人。

  他开始害怕。

  那种恐惧,会让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同时尖叫。

  他想喊,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

  他想跑,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他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用额头抵着膝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

  可什么都抓不住。

  时间被拉成了一根无限长的线,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一小时?一天?还是十天?一个月?

  他被折磨到开始想死。

  他如果死了,就不用再听到那些声音,不用再感受下坠的眩晕,不用再被自己的心跳,血液流动,骨头摩擦的声音吵得发疯。

  就在他快要被折磨到精神崩溃的时候。

  她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像是一道光,救赎了处于精神崩溃中、陷入绝望轻生状态的他。

  刚开始,他以为是幻觉。

  跟那些音乐、那些声音一样,是他脑子坏掉之后制造出来的假象。

  可她没有消失。

  她一步步走到他身边,然后噗通一声摔倒在他面前。

  他试着伸手去触碰她。

  他把手指放在她的脖颈上,清晰的感受到了温暖的体温,脉搏的跳动。

  她不是他的幻觉,她是活着的人。

  她太瘦了,瘦的薄纸片似的。

  她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快要死掉的幼兽。

  她嘴里喊着饿,声音又哑又小。

  他把病友塞给他的巧克力掏出来,掰碎了,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

  禁闭室里没有水。

  可她嘴唇干裂得厉害,她太缺水了。

  她舔他手指的时候,小舌头上一点唾液都没有,是干的,粗糙的,像砂纸刮过他的皮肤。

  他把食指放进嘴里,用力咬破。

  他把指尖凑到她嘴边,把血滴进她嘴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吮吸着,像一只被救回来的幼兽。

  她肚子里有食了,醒来之后,有了些力气,就开始跟他说话。

  从这天开始,她每天都会准时出现。

  她很喜欢说话,絮絮叨叨的雀儿似的,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说这里除了有点黑,什么都很好,很安全,没有丧尸。

  她说她来自末世,到处都是丧尸,爸爸妈妈都死了。

  她说她觉醒了钢化异能,能把身体的任何部分变成钢。

  她说等她使用熟练了,就一拳头把小黑屋砸了,带他逃出去,帮他打那些欺负他的坏人。

  她说:“你等着我。”

  再后来。

  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的记忆,跟他上次在她中枪时候梦到的,几乎没有任何出入。

  后来,他又在小黑屋待了三天。

  每天都在盼着她的出现。

  可他没等到她。

  爷爷就来了。

  强行给他注射了安眠镇定剂,把他带了出去。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他让爷爷去疗养院找她。

  爷爷说没有找到,没有那个女孩。

  他把疗养院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记录里都没有她这个人的存在。

  心理医生给他的诊断是精神分裂。

  那个女孩,是他幻想出的第二人格,是他在极端环境下分裂出来的、用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假象。

  他不相信。

  他歇斯底里地跟他们吵,跟他们闹。

  他说她是真的。

  她陪着他度过了最难的日子。

  她是光,她的出现,让他活了下来。

  可没有人相信他。

  他想要找出她存在的证据。

  可什么都找不到。

  她好像是突然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然后又突然消失掉了。

  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再后来,爷爷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让心理医生在给他做催眠治疗的时候,封存了他的那段记忆。

  把她封存在了他记忆的最深处。

  他忘了她。

  忘了整整十九年。

  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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