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关前演大戏,关后飞神兵

  队伍消失的第三日,虎牢关前,黄土被数万只脚踩得起了烟。

  北疆军的大营扎得规整,一眼望去,辕门、鹿角、望楼,样样齐备,旗幡招展,“陆”字大旗在干冷的北风里猎猎作响。

  可这阵仗,落在关楼上的人眼里,却变了味。

  “咚!咚!咚!”

  关下,北疆军的投石机又在发威,臂杆猛地扬起,将磨盘大的石块抛上半空,划过一道笨拙的弧线,然后……大多砸在了关前百步外的空地上,溅起一蓬烟尘,声势吓人,战果寥寥。

  偶尔有几块飞得近的,也被守军用长杆轻易推偏,或者被垛墙挡住,只留下个白印。

  几轮下来,关墙毫发无损。

  袁耀就坐在关楼二层敞轩里,面前摆着热腾腾的炙肉、温好的醇酒。

  他穿着一身紫金蟠龙纹的锦袍,外罩狐裘大氅,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杯,眯着眼,指着关下那看似庞大却没什么章法的军阵,笑得直抖。

  “瞧瞧,瞧瞧!这就是那传得神乎其神的陆怀瑾?这就是一战擒了冒顿的‘北疆虎’?”他抿了口酒,咂咂嘴,语气里满是轻蔑,“我看,是个狗熊还差不多!除了扔石头,他还会什么?攻城云梯?冲车?嘿,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旁边一个文士打扮的幕僚立刻凑趣,捻着山羊胡道:“王爷明鉴。陆怀瑾出身文官,虽侥幸在北疆打了几场顺风仗,终究是纸上谈兵之辈,不谙攻坚之道。虎牢雄关,天下无双,岂是他那些北地蛮夫能撼动的?依下官看,他这五日,怕是连关墙怎么个构造,都还没摸清呢。”

  “哈哈哈!说得好!”袁耀大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本王看他,也就是在草原上欺负欺负那些连铁甲都凑不齐的胡虏。到了咱虎牢关前,他那点本事,就是笑话!”

  酒酣耳热,他越说越兴起,甚至有些手舞足蹈:“诸位,等他粮草耗尽,士气低落,本王便亲率精锐,出关一击!到时,活捉陆怀瑾,献俘阙下……哦,如今没阙下了,那就带回洛阳,本王亲自斩之,祭我大夏社稷!定叫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中原雄主!”

  “王爷威武!”众人齐声喝彩,谀词如潮。

  角落里,一个身披山文甲、面容方正的中年将领却眉头紧锁。

  他叫纪崇琰,袁耀麾下少有的知兵之人。

  他盯着关下那些看似杂乱却始终保持着基本阵型、且每日操演时辰丝毫不差的北疆军,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太反常了。陆怀瑾真会是这种蠢人?

  趁着众人恭维的间隙,纪崇琰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王爷,末将以为,此事恐有蹊跷。陆怀瑾用兵,素来诡诈狠辣,岂会行此徒耗粮草士气之蠢事?依末将之见,其恐有暗手,我军不可不防,尤需加强关后各处隘口巡视,谨防……”

  话没说完,袁耀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酒兴正浓时被人泼冷水,还是质疑他看不起的对手,这比打他脸还难受。

  “够了!”袁耀一拍桌子,杯盘跳动,“纪将军,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陆怀瑾有暗手?他能有什么暗手?飞过来吗?关后‘鬼见愁’,那是绝地!连山羊都上不去!你当本王不知道?”

  他越说越气,觉得纪崇琰是故意在众人面前显得自己能,削他脸面。

  “看来让你守着前关,是屈才了。”袁耀冷笑一声,“这样吧,关后的几个粮仓,最近看管有些松懈,总有些偷鸡摸狗之徒。纪将军既如此谨慎,不如去替本王,好好巡查巡查后山粮仓,确保我大军米粮无虞。这前关防务,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贬斥了。

  纪崇琰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争辩,只是抱拳,声音干涩:“末将……遵命。”

  他转身离开关楼,脚步有些沉重。

  身后,袁耀和众将的哄笑声、劝酒声再次响起,隐约传来“迂腐”、“胆小”的议论。

  关楼的温暖喧闹,与他再无关系。

  纪崇琰走在关墙上,寒风一吹,酒意上涌的燥热散去,只剩心底一片冰凉。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笙歌隐隐的关楼,又望了望关外连绵的北疆军营,那股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紧了他的心。

  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走向通往后山的阶梯。

  王爷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他只盼,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虎牢关正门热闹,后山“鬼见愁”,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林冲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身上裹着和山石几乎融为一体的灰布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月光惨淡,勉强能看清下方那近乎垂直的峭壁。

  队伍已经在这绝壁上,挣扎了两夜一天。

  带来的三千精锐,此刻还能跟上、隐伏于此的,只剩两千出头。

  不是死了,是掉了队。

  有人力竭,有人失足,更多是在攀爬过程中受伤,无法继续前进。

  为了绝对隐秘,他们不能发出任何求救或联络的声响,只能靠着预先约定的标记和火光,让后续的人知道该往哪里去,或者……该放弃。

  就在半个时辰前,就在林冲眼皮子底下,一个年轻的士兵,因为手上用来抠住岩缝的“飞虎爪”绳索被尖石磨断,整个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消失在下方黑沉沉的深渊里。

  那声闷哼被呼啸的山风瞬间撕碎,仿佛从未响起。

  林冲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掐得生疼。

  但他不能回头,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情绪。

  身后的弟兄,都看着他。

  “将军,”身旁一个脸上涂满黑灰、只露出一口白牙的汉子低声道,他是副将花荣,“前面探路的弟兄传回消息,过了这段最险的‘阎王鼻子’,下去就是一处背风的山坳,能直通关后一处林子。林子边上,有条小道,是守军往武库运送零散物料的。路口只有一个哨卡,两个时辰换一次岗。”

  林冲点点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光。

  他抬起手臂,做了几个简短的手势。

  身后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灰色长蛇,开始无声地移动,继续在那绝命的峭壁上,抠出一条生路。

  手掌早就磨烂了,火药包和短刃的重量勒得肩膀几乎断裂,岩石冰冷刺骨,寒气透过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但没有人吭声,没有人停留。

  每一个人都紧闭着嘴,把所有的力气和意志,都用在控制身体,向上,或者向前。

  又过了仿佛一个时辰那么长。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虽然仍是布满碎石和枯叶的斜坡。

  林冲第一个滑下最后几丈,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他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剧烈喘息了几口,立刻抬眼观察。

  这是一处狭长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出口处树木茂密。

  很隐蔽。

  花荣紧随其后落地,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向林冲比划了一下,指向山谷出口方向。

  林冲会意。两人如同两只豹子,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出口的树丛后。

  拨开枯枝,眼前景象让林冲瞳孔微缩。

  月光下,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向远处。

  那里,隐约可见虎牢关巍峨的侧影,比正面看去更显庞大沉重。

  关墙上火把星星点点,巡逻的士兵身影偶尔闪过。

  而就在他们藏身处下方不远,土路拐角的地方,简陋的木栅栏挡着路,旁边有个窝棚,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能听到隐约的呼噜声。

  两个倚着栅栏打盹的守兵,长矛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

  更远处,关墙内靠近山脚的位置,有一片灯火通明、明显比其他地方守卫更森严的院落群,那里应该就是武库。

  甚至能看到有马车进出,似乎在搬运东西。

  花荣已经取下了背上的铁胎弓,搭上了一支无羽的短矢。

  他半跪在地,身体稳如磐石,呼吸放得极缓极轻。

  他微微眯起眼,瞄准了下方其中一个哨兵的脖颈。

  “咻——”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

  下方那个哨兵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缓缓软倒。

  另一个哨兵被惊动,刚睁开眼,张嘴欲喊——

  “咻——!”

  第二支短矢更快,精准地没入他的嘴中,将那声惊叫死死钉回了喉咙。

  他仰天倒下,砸在同伴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花荣收弓,看向林冲,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林冲点点头,随即对身后打出手势。

  十几条黑影立刻悄无声息地滑出山谷,如同鬼魅般扑到路口,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入草丛,用杂草盖好。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出一丝声响。

  控制住了路口。

  林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和紧迫感。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物件,打开,里面是几枚打磨光滑的铜针,和一张极小的、以特殊矿石粉末绘制的星图。

  他仰头,辨认着夜空中熟悉的星辰位置,手指在星图上缓缓移动。

  快了。

  时间,快到了。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些陆续从山谷中潜出、默默集合在黑暗中的弟兄。

  一张张被硝烟、尘土和疲惫掩盖的脸,一双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一寸寸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身没有反光,已被涂上了黑漆。

  但在他手掌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一股冰冷的、肃杀的气息,却无声弥漫开来。

  他将刀尖,指向那灯火渐次熄灭、似乎也陷入沉睡的虎牢关。

  关楼上,袁耀的宴饮似乎仍未结束,隐约有丝竹笑语随风飘下。

  关后方,林冲的刀,已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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