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公开审判,杀鸡给猴看不如发动猴来杀鸡

  夜深了,张翼德来得很快。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工地的泥腥味,裤腿湿了半截,踩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大人。”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低低的。

  陆怀瑾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茶,没喝,只是用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

  “审出来了?”

  张翼德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过去。

  “那几个地痞嘴硬得很,打了半个时辰才开口。”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是张家二叔。

  就是张员外那个族弟,出的银子,雇的人,谣言也是他编的。“

  陆怀瑾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没说话。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县城里出了名的混混泼皮,平时靠给人跑腿传话、打探消息混日子。

  “张家二叔。”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晚吃了什么。

  张翼德却听得心里一紧。

  他跟了陆怀瑾这些日子,多少摸出点门道——这位大人越是平静,心里那把刀磨得越快。

  “大人,要不要我现在就带人去抓?”他攥紧了拳头,“那老东西躲在城西的老宅子里,我打听过了,门都没锁,翻墙进去就能摁住。”

  陆怀瑾摇了摇头。

  “不急。”

  张翼德愣了一下:“不急?”

  “抓人容易,定罪难。”陆怀瑾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光凭几个地痞的口供,撑死了判他个寻衅滋事,关几天就放出来了。”

  他抬起眼,看着张翼德,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点冷。

  “我要的,是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张翼德咽了口唾沫,脊背发凉。

  “大人……您要怎么做?”

  “去查。”陆怀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张家二叔这些年在南溪县干过什么,一桩一桩地查。

  放高利贷、霸占田产、逼死人命……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从窗边飘过来,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笃定。

  “三天够不够?”

  张翼德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够!”

  “去吧。”陆怀瑾挥了挥手,“记住,动静小点,别打草惊蛇。”

  张翼德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陆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没有回头。

  云浅浅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轻轻放在案上。

  “你又要搞什么名堂?”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

  陆怀瑾转过身,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杀鸡儆猴。”他说,“不对,是让猴自己来杀鸡。”

  云浅浅挑了挑眉,没听懂。

  陆怀瑾放下汤碗,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等着看就行。”

  三天后,县衙广场。

  消息是昨天下午传出去的,今天一早,广场上就挤满了人。

  liu民、本地百姓、小商贩、看热闹的闲汉……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嘈杂声嗡嗡嗡的,像捅了一窝马蜂。

  广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简易的公堂。

  几根粗木桩撑着一块破布当棚子,底下摆着一张条案,案后放着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块红布,算是县令大人的“法座”。

  陆怀瑾坐在椅子里,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意束着,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来这儿晒太阳的。

  可周围站着的民兵,腰间挎刀,面色肃穆,提醒着所有人——这可不是什么好戏。

  张翼德站在陆怀瑾身后,双手抱胸,一双眼睛扫视着人群,眉头拧得死紧。

  “大人,”他压低声音,“人到得差不多了。”

  陆怀瑾点点头,抬手一挥。

  “带人。”

  民兵们应声而去,不多时,就把那几个地痞从县衙大牢里押了出来。

  五花大绑,衣衫褴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在牢里没少挨揍。

  他们被摁在公堂前的空地上,跪成一排,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几个地痞,带着审视、好奇,还有隐隐的怒意。

  陆怀瑾没有急着开口。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又放下,这才抬起眼,扫了一眼那几个地痞。

  “说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谁雇的你们,让你们干什么,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地痞们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先开口。

  张翼德上前一步,狠狠一脚踹在领头那个瘦高个的屁股上。

  “大人问话呢!聋了?”

  瘦高个“哎哟”一声,趴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终于憋出一句话:

  “是……是张家二叔……”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张家二叔让咱们……让咱们混进liu民堆里,散布谣言,说大人修路是要把liu民活埋……”瘦高个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抖,“他说……他说只要把liu民吓跑,断了大人的工,就给咱们每人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陆怀瑾挑了挑眉,“挺大方的。”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还有呢?”

  瘦高个愣了一下:“没……没了……”

  “没了?”陆怀瑾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点冷,“张家二叔就只让你们干这一件事?”

  瘦高个的身体僵住了。

  陆怀瑾没等他回答,抬手一挥。

  民兵们又去了。

  这一次,押上来的是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看就是穷苦人家。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一根破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来,“噗通”一声跪在公堂前,嚎啕大哭。

  “大人!大人要为民妇做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人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陆怀瑾站起身,走下公堂,亲自把老妇人扶起来。

  “婆婆,您别跪,慢慢说。”

  老妇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张家二叔……张家二叔他害死了我儿子!”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老妇人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她儿子叫刘大柱,三年前借了张家二叔十两银子做生意,说好月息三分,结果生意赔了,还不上钱,利滚利,三年下来,欠了足足五十两。

  张家二叔天天上门逼债,又打又砸,刘大柱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吊死在自家房梁上。

  “我那苦命的儿啊……”老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那张借据……”

  人群里响起一片怒骂声。

  陆怀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一个接一个,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走上公堂,哭诉着张家二叔的罪行。

  有人被霸占了田产,流落街头;有人被逼得卖儿卖女,骨肉分离;有人被活活打死,尸体扔在乱葬岗,连口棺材都没有……

  每一桩罪行,郭嘉都认认真真地记在册子上,然后站起身,对着人群大声宣读。

  “宣德三年,张家二叔放高利贷给刘大柱,月息三分,三年后逼债五十两,致其悬梁自尽!”

  “宣德四年,张家二叔霸占王家田产三亩,王老汉告官无门,含恨而终!”

  “宣德五年,张家二叔手下打死liu民李三,抛尸荒野,至今无人收殓!”

  一条条罪行,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在围观群众的心上。

  人群的怒火越烧越旺,叫骂声、怒吼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锅滚沸的油,随时要炸开。

  “杀了他!”

  “畜生!禽兽不如!”

  “天理何在!”

  陆怀瑾站在公堂上,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没有制止,只是任由那股怒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直到人群的声音几乎要把棚顶掀翻,他才抬起手,轻轻一压。

  嘈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期待、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陆怀瑾转过身,看向人群边缘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

  那是刘婆婆。

  liu民里年纪最大、威望最高的老人,说话比任何人都管用。

  “刘婆婆。”陆怀瑾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依大夏律,此等恶徒,该当何罪?”

  刘婆婆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公堂前。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等畜生——”

  她顿了顿,拐杖重重地捣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人群像是被点燃了火药桶,“轰”的一声炸开。

  “杀!”

  “斩立决!”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陆怀瑾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转过身,看向张翼德,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传张家二叔到案。”

  张翼德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他一挥手,十几个民兵如狼似虎地冲出人群,朝城西的方向狂奔而去。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民兵们就回来了。

  他们拖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那人穿着绸缎长衫,留着两撇八字胡,原本该是一副富态的模样,此刻却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像一条被拖出水的死鱼。

  张家二叔。

  他被摁在公堂前的空地上,膝盖“扑通”一声磕在地上,疼得他“嗷”的一声叫出来。

  可他顾不上疼。

  他抬起头,看见的是数千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像是无数把刀子,要把他千刀万剐。

  他的身体一下子软了,瘫在地上,裤子底下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大……大人……”他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的……小的知错了……求大人饶命……”

  陆怀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知错?”他开口,声音淡淡的,“你错在哪儿了?”

  张家二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倒:

  “小的不该散布谣言!

  小的不该雇人闹事!

  小的……小的不该放高利贷!

  小的不该霸占田产!

  小的……“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多,把自己这些年干过的缺德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抖了出来。

  人群的怒火越烧越旺,叫骂声此起彼伏。

  陆怀瑾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张家二叔说得口干舌燥,再也说不出什么新花样,才开口:

  “说完了?”

  张家二叔愣愣地点了点头。

  陆怀瑾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百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家二叔,罪大恶极,证据确凿。依大夏律,斩立决。”

  人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其党羽,同罪。”

  又是一片欢呼。

  “其非法所得,全部没收,用于补偿受害者,及充实县衙工程款。”

  欢呼声几乎要把天掀翻。

  陆怀瑾抬起手,压了压,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张翼德。

  “令牌给你。”他从腰间摘下那块县令令牌,递过去,“你来监刑。”

  张翼德愣住了。

  “大人?”

  “liu民的仇,liu民自己来报。”陆怀瑾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光,“从今天起,南溪县的规矩,你们自己来守。”

  张翼德的身体僵住了。

  他接过那块令牌,手指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大人……”

  “去吧。”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县衙走去,“别让我失望。”

  张翼德站在原地,看着陆怀瑾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看向那几个瘫在地上的恶徒,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行刑。”

  刀起,头落。

  血溅三尺,染红了县衙广场的青石板。

  围观的百姓没有一个人闭眼,他们直直地看着,看着那些曾经欺压他们的人,一个个倒下,再也不会站起来。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眼眶发红,嘴唇紧抿,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张翼德站在血泊旁边,手里的令牌攥得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县衙的方向,喃喃自语:

  “大人……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入夜,县衙后院。

  陆怀瑾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杯热茶,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云浅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今天的事,你就不怕有人告到京城去?”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担忧。

  陆怀瑾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嘴角微微勾起。

  “告?

  谁去告?“他轻笑一声,”京城那些人,巴不得我死在这穷山沟里,谁会在乎一个县令杀了几个地痞恶霸?“

  云浅浅想了想,好像也是。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呀,就是胆子太大。”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远处工地上星星点点的火把渐渐熄灭,整个南溪县陷入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际线,眼神幽深。

  “浅浅。”

  “嗯?”

  “今年的冬天,怕是要比往年冷。”

  云浅浅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一片漆黑的夜空。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陆怀瑾没有回答,只是把茶杯里的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回去睡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明天还有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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