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最后通牒至府衙,禁军铁骑锁宅门

  王博的手抖得厉害。

  官印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爷吓了一跳,弯腰要去捡,被他一把推开。

  “禁军?”王博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得发毛,“你说什么?禁军围了陆怀瑾的宅子?”

  衙役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发颤:“回……回大人,千真万确。黑甲,铁骑,还有……还有金牌。小的不敢靠近,远远看见,邱副统领亲自带的队。”

  王博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他扶住公案边缘,指甲抠进硬木里,留下白印子。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反复权衡的,是如何体面地收场。

  钱万三撂了挑子,证据链断了,陆怀瑾的信又掐死了他最后一点拖延的可能。

  放人,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如何在张维之那边交代,如何把责任推到钱万三反复无常上。

  可禁军……

  那是天子亲军。金牌令箭,口谕。

  这已经不是翰林院和一个会元之间的掰手腕了。

  这是捅破了天,直接惊动了那把最高的椅子。

  王博弯下腰,手指碰到冰凉的官印,指尖缩了一下。

  他慢慢把它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回印盒。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迟滞的沉重。

  “师爷。”他开口,声音空洞。

  “大人。”师爷也慌了神。

  “释放翁一的文书……”王博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先搁着吧。”

  师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王博失魂落魄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搁着?

  现在是搁着能解决的事吗?

  禁军都上门了。

  陆怀瑾要是被带进宫,无论结果如何,他王博还能有好果子吃?

  放人,得罪的是禁军,是陛下可能的态度;不放,陆怀瑾之前那封信里的威胁,就真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里外不是人。

  王博挥了挥手,让衙役退下。

  他瘫坐在椅子里,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堂外灰蒙蒙的天。

  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照进来,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尘埃在光柱里无声浮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中进士,意气风发地踏入这府衙大门时,脚下踩的也是同样的青砖。

  那时觉得每一步都踏实,都通向无限可能。

  现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陆怀瑾是在翁一可能已经获释的期待中,听到那阵声音的。

  起初很远,闷雷似的,从宅子外墙的方向传来。

  他正坐在书房,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进去。

  钱万三那边应该已经发力了,王博就算再不甘心,面对都察院的威胁和证据链的缺失,也该知道怎么做。

  翁一今天应该能出来。

  然后,那声音近了。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是整齐划一的、沉重的顿挫,伴随着金属甲叶摩擦的刺耳声响,还有马匹粗重的响鼻和蹄铁敲击石板路的密集回音。

  陆怀瑾放下书,走到窗边。

  院子很小,围墙不高。

  他看见云家那几个护院家丁,正脸色煞白地缩在廊下,瞪大眼睛望着大门外。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宅子正门外。

  一片死寂,只有偶尔的马匹喷气声,和甲胄微动时金属的轻响。

  然后是叩门声。

  不是客气的轻叩,是拳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三下,间隔很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家丁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

  陆怀瑾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我去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穿过庭院,走到大门前,拔下门栓。

  门向外一开。

  视野猛地被占满。

  黑压压的甲士沉默地立在门外狭窄的巷道里,一直排到街口。

  乌黑的甲胄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们手按腰刀,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过开门的陆怀瑾,像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马匹喷着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

  队伍最前方,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领,身形挺拔如枪。

  他穿着与其他人略有不同的黑甲,肩吞兽面,护心镜寒光闪闪。

  他左手控缰,右手高高举着一块金牌。

  金牌不大,但在满眼冷硬的黑色中,那一点璀璨的金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上面隐约有龙纹盘绕。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那块金牌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骑马的将领俯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砸在陆怀瑾耳中,也砸在身后屏息凝神的云家众人心里。

  “奉陛下口谕。”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地上。

  将领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陆怀瑾,继续用那种不带丝毫起伏的冰冷语调宣示:

  “传陆怀瑾,即刻入宫面圣。”

  陆怀瑾站在门内,门外是肃杀的铁甲,门内是惊恐的家眷。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略显单薄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甲士们的脚边。

  他脸上最后一丝等待消息的松弛感消失了。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迅速沉了下去,又很快被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取代。

  与钱万三的交易,对王博的威逼,所有精心布置的棋局,在“陛下口谕”这四个字面前,轻飘飘的,失去了重量。

  原来,他以为的对手是翰林院,是京兆府,是商会。

  其实,棋盘一直握在另一只手里。

  而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落子到了那张棋盘最中央、也最危险的位置上。

  “陆会元。”马上的副统领邱振见他没有立刻回应,语气更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请吧。莫让陛下久等。”

  不是“请”,是命令。

  陆怀瑾吸了一口气。

  清晨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有些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

  他没有回头去看云浅浅或者其他人的反应。

  只是对着门外的邱振,微微拱了拱手。

  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疏离。

  “草民陆怀瑾,领旨。”

  他迈步,跨出了那道低矮的门槛。

  靴子落在门外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一声响。

  邱振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

  立刻有两名身材魁梧的禁军甲士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陆怀瑾身侧。

  不是搀扶,是押送的姿态。

  距离很近,甲胄上冰冷的铁腥气隐约可闻。

  巷子被堵得严严实实。

  陆怀瑾的视线被黑色的甲胄和马匹填满。

  他看到了巷口,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车厢是深黑色的,没有窗户,车厢壁看起来厚重异常,帘子垂着,密不透风。

  拉车的是两匹神骏的黑马,安静地立着,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

  邱振调转马头,走到马车旁,对陆怀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目标是那辆如同移动棺椁般的黑色马车。

  陆怀瑾脚步顿了顿。

  只是一瞬。

  随即,他继续向前走去。步履平稳,甚至比刚才出门时更稳。

  他走向那辆马车。

  邱振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锐利,冰冷,带着审视。

  陆怀瑾走到马车前,停下。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深黑色的车帘。

  帘子很厚,触手冰凉粗糙。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小小的宅院门。

  门还开着。

  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是惊慌失措的家丁,或许还有匆忙赶来的云浅浅。

  但他看不真切。

  他的视线被禁军黑色的身影和马匹宽阔的背脊挡住了大半。

  邱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没有温度:“陆会元,请上车。”

  陆怀瑾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扇门。

  他掀开车帘。

  车厢内一片昏暗,弥漫着皮革和某种干燥木料的气息。

  里面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但没有窗户,只有顶棚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发出微弱的光。

  像个精心布置的囚笼。

  他弯腰,钻了进去。

  邱振看着他进去,对旁边的甲士点了点头。

  一名甲士上前,将厚重的车帘仔细放好,系紧。

  另一名甲士迅速关上了车厢侧后方一扇同样厚重的、带着铁栓的小门。

  “咔哒。”

  铁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异常清晰。

  邱振拨转马头,面向队伍前方。

  “启程。”

  他的命令简短有力。

  马蹄声再次响起,甲叶摩擦声哗啦啦动了起来。

  队伍开始移动,簇拥着中间那辆沉默的黑色马车,缓缓驶出狭窄的巷子,汇入清晨刚刚苏醒的京城街道。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沉闷。

  车厢内,陆怀瑾靠在绒毯上。

  光线昏暗,只有那盏小灯在顶棚轻轻摇晃。

  他能感觉到马车在平稳地前进,能听到外面隐约的市声——叫卖声、车轮声、行人的交谈声——被厚重的车厢壁过滤得模糊不清。

  与外面只隔着一层木板,却像是两个世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厚实,坚硬。

  他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陛下。

  面圣。

  他把这两个词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所有的预案,所有的后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车厢外,邱振骑在马上,目光扫视着前方越来越宽阔的街道。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队伍穿过繁华的街区,行人车辆纷纷避让,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马车一路向前,驶向那片朱墙琉璃瓦的巍峨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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