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巧妇运筹会员制,穷儒激辩经世科

  翁一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低头看看纸上写的字,又抬头看看云浅浅,来回看了三遍,那几个字他都认得,怎么凑到一块儿就看不懂了?

  “会、会员卡?”翁一舌头有点打结,“消费满十两银子,免费办卡,以后买东西打九折?那、那不是每笔都要少赚一成?”

  “不止。”云浅浅坐回椅子里,手指点在纸上另一行,“消费累积积分,积分可兑换指定商品。”

  其他几个管事也凑过来看,正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绸缎庄的管事挠着头:“小姐,这积分……是啥?咱们布行卖的是布,又不是衙门盖章,哪来的分?”

  “就是你买了东西,给你记个数。”云浅浅解释得简单直接,“比如你花十两银子买了布,就给你记十分。攒够一百分,能来换一匹指定的绸子,或者一套绣线。”

  翁一的脸皱成了苦瓜:“小姐,这、这图啥啊?咱们本来就被断了原料,成本高了,您还要主动降价一成?这、这不是亏上加亏吗?”

  “对啊小姐。”另一个管事急得搓手,“钱万三那边降价三成,咱们再打九折,价格上根本拼不过啊!客人还是会被他们抢走!”

  云浅浅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谁说我要跟他们拼价格?”

  她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管事。

  “钱万三降价,是为了抢客人。咱们不跟他抢同一批客人。”

  翁一愣住了:“不抢?那抢谁?”

  “抢那些本来就愿意多花钱的客人。”云浅浅站起身,走到那幅商号图前,“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买布做衣裳,图的是什么?”

  几个管事面面相觑。

  “图……图料子好?”绸缎庄管事试探着说。

  “图好看?”另一个说。

  “图面子。”云浅浅转过身,眼神很亮,“她们要的是和别人不一样,要的是身份,是排场。”

  她指着图上云家布行的位置:“钱万三降价,降的是穷人的钱。那些真正有钱的夫人小姐,根本不在乎便宜那几文钱,她们在乎的是——”

  云浅浅顿了顿。

  “别人有的,我得有。别人没有的,我也得有。”

  翁一好像有点明白了:“小姐的意思是……咱们的‘会员卡’,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对。”云浅浅点头,“十两银子起步,这门槛一设,就自动筛选出了京城最有钱的那批客人。她们办了卡,就是咱们的‘会员’,以后走到哪,都能说自己是云家的贵客。”

  她顿了顿,声音清清楚楚。

  “这叫身份。”

  “身份?”管事们喃喃重复这个词。

  “有了身份,她们就不会轻易去别家买东西,因为别家没有‘会员’这个说法。”云浅浅继续说,“她们会带着朋友来,让朋友也办卡,因为有卡的人和没卡的人,坐在一块儿喝茶,都不一样。”

  翁一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再说了。”云浅浅回到桌边,指尖敲了敲那张纸,“积分兑换,不是马上给。是得攒够了分,才能换东西。这就能把客人拴住,她们为了换那匹绸子,会一直来咱们这儿买东西。”

  绸缎庄管事倒吸一口凉气:“小姐,姑爷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总之。”云浅浅语气恢复了平静,“原料的事,我来解决。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明天一早,所有店铺照常开门,把咱们新定的规矩,写在红纸上,贴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规矩?”翁一问。

  “就写三条。”云浅浅竖起三根手指。

  “一,云氏布行会员,消费可享九折优惠。”

  “二,消费满十两,免费办理会员卡,凭卡累积积分。”

  “三,积分满百,可兑换指定商品,具体兑换清单三日后公布。”

  她看着管事们:“记住,规矩只写这三条。其他的,不用多解释。客人问,你们就笑着说‘这是咱们东家给贵客们的新礼遇’。”

  翁一深吸一口气,虽然还是觉得这事儿悬,但看着云浅浅那笃定的眼神,还是重重点了头:“是,小姐!”

  其他管事也纷纷应声。

  “去吧。”云浅浅挥挥手,“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京城所有云家布行门口,都贴上这张红纸。”

  管事们鱼贯而出。

  正厅里又空了下来。

  云浅浅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指尖轻轻抚过“会员卡”三个字。

  这是昨夜 陆怀瑾告诉她的。

  原料被断,降价被逼,钱万三的路子是想把云家挤出京城市场。

  硬拼,云家拼不过那些老字号的联合。

  那就换条路。

  不和穷人争那几文钱。

  去争有钱人的面子。

  小竹轻手轻脚走进来,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燕窝粥。

  “小姐,您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好歹用点。”

  云浅浅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

  “小竹。”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云浅浅看着窗外微微发白的天色,“姑爷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词儿,什么‘用户画像’、‘消费升级’、‘抓住高净值人群’……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小竹听不懂,只是笑:“姑爷知道您这么厉害,肯定高兴。”

  云浅浅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天亮了。

  京城各处,云家布行的伙计们早早开了门。

  红纸贴了出去,就贴在门板最显眼的位置,墨迹还没干透。

  早起路过的行人瞥见,念出声来:“会员?九折?积分?”

  念完,一脸茫然,摇摇头走了。

  巳时刚过,几家铺子门口开始有人驻足。

  大多是衣着光鲜的夫人带着丫鬟,指着红纸议论。

  “云家布行这是搞什么名堂?”

  “会员卡?买东西还能打折?”

  “十两银子才能办?门槛不低呀……”

  “积分还能换东西?换什么?”

  伙计们按照云浅浅的吩咐,只笑着重复那句:“这是咱们东家给贵客们的新礼遇,夫人小姐们办了卡,便是咱们云家最尊贵的客人。”

  “尊贵”两个字,咬得很重。

  有性子急的夫人掏了银子:“办!给我办一张!我倒要看看,怎么个尊贵法!”

  十两银子递过去,伙计麻利地登记,递上一张硬挺的、盖着云家朱红印鉴的竹制小卡片。

  卡片正面刻着“云氏布行会员”,背面是客人的姓氏和编号。

  夫人捏着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笑了:“倒是新奇。”

  她当场又挑了几匹缎子,算账时,伙计直接报了九折后的价钱。

  “真能便宜?”夫人有些意外。

  “会员专享。”伙计笑得诚恳。

  夫人付了钱,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眼那张红纸。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京城几家云家布行门口,都围了不少人。

  虽然大多数人只是看看,但掏钱办卡的人,一个上午下来,每家铺子都办了十几二十个。

  而且都是平时出手大方的主顾。

  商会会馆。

  钱万三听完手下的回报,嗤笑一声,把核桃往桌上一拍。

  “会员?积分?云浅浅那丫头,是不是急疯了?”

  一个掌柜陪着笑:“钱会长,听说办卡的人还不少。”

  “办就办呗。”钱万三端起茶杯,“十两银子办张卡,买东西打九折?她这是自己割自己的肉,请人吃饭。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他喝了口茶,满不在乎。

  “由着她折腾。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少肉能割。咱们的降价令不变,把价格再压低一成!我就不信,那些穷哈哈的百姓,放着便宜的布不买,非要去她家凑那个热闹!”

  掌柜们纷纷应和。

  钱万三挥挥手,让他们散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云家那点底子,他清楚得很。

  断了原料,又主动降价亏本,撑不了多久。

  等她的库存卖光,资金链一断,云家布行就得关门大吉。

  至于什么会员卡?

  笑话。

  穷人才图便宜,有钱人……有钱人更精明,哪会为了一张卡,就多掏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嗤之以鼻的时候,云家布行的账房里,一笔笔“会员”消费正在被记录。

  那些办了卡的夫人小姐,不仅自己买,还拉着相熟的亲友一起来。

  “来来来,你也办一张,以后咱们一块儿买东西,都有折扣,还能攒积分换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东家还没说呢,但你想啊,云家的东西,能差了?”

  “也是……那我也办一张。”

  竹制的小卡片,在京城女眷的手里传来传去,渐渐成了一种新鲜谈资。

  谁办了卡,谁积分多了,谁换到了好东西……

  甚至开始有人比拼起来。

  而这一切造成的影响,闭关读书的陆怀瑾,一概不知。

  书房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面前的思维导图又多了几张,将会试可能考到的几大专题,拆解得清清楚楚。

  农业、吏治、军事、漕运、边贸……

  每一个专题下面,都挂着密密麻麻的案例、数据、对策。

  有些是他从原主记忆里的史书中扒出来的,有些是他用现代社会学模型推导出来的,两者结合,互相印证。

  他正在写“吏治腐败”的破题思路时,院门外传来翁一低沉的声音。

  “姑爷,沈墨沈公子来了,还带了一位同科举子,说想拜访您。”

  陆怀瑾的笔顿了顿。

  沈墨是他穿越来后,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也是原主以前的同窗,性格爽朗。

  他来不奇怪,但带了别人来……

  陆怀瑾看了看桌上铺开的纸张,想了想,把几张关键的思维导图收起来,只留了些寻常的读书笔记。

  “请他们进来吧。”

  他走到外间,在茶几旁坐下。

  很快,沈墨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浆洗得很干净,但袖口和领子都有些磨损了。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很亮,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和清高。

  “怀瑾兄!”沈墨笑着拱手,“听说你闭关苦读,本来不想打扰,但公孙兄久仰你大名,非让我引荐。”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对陆怀瑾深深一揖:“临安府学生员公孙策,见过陆兄。”

  公孙策。

  陆怀瑾想起来了。

  寒门子弟,才学极高,是本届春闱公认的热门人选,据说对经义的理解极其深刻,文章写得四平八稳,深得考官青睐。

  但他家境贫寒,性格也有些孤僻,不太合群。

  “公孙兄客气了。”陆怀瑾还礼,“请坐。”

  小竹奉上茶。

  沈墨健谈,先聊了几句近况,说起信国公府倒台,京城里的风云变幻,言谈间对陆怀瑾颇为佩服。

  公孙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陆怀瑾身上,带着审视。

  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沈墨见公孙策始终不开口,只好自己挑明:“怀瑾兄,不瞒你说,公孙兄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教。”

  陆怀瑾看向公孙策。

  公孙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目光清正。

  “陆兄,策久闻你才思敏捷,见识独到,于经义一道常有惊人之语。”他开门见山,“策心中有一惑,困扰已久,今日特来请教。”

  “公孙兄请讲。”

  公孙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圣人经典,传世千年,为万世法。历代先贤注解阐发,微言大义,已臻化境。后世读书人,只需遵从圣贤教导,恪守祖宗成法,便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顿了顿,看着陆怀瑾。

  “故策以为,‘祖宗之法不可变’,乃天经地义。不知陆兄以为如何?”

  沈墨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知道公孙策有些迂,但没想到这么直接,一上来就抛出这么大的题目,而且这题目……分明是冲着陆怀瑾之前在各种场合流露出的一些“离经叛道”的观点来的。

  这简直是上门踢馆。

  陆怀瑾却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公孙兄此问,大矣。”他声音平稳,“那我也有一问,想先请教公孙兄。”

  公孙策一怔:“陆兄请问。”

  “若祖宗之法,能保万世太平,自然不可变。”陆怀瑾盯着他,“可若祖宗之法,如今已不能解今日之困,甚至可能酿成明日之祸,该当如何?”

  公孙策眉头一皱:“陆兄此言差矣!圣人智慧,洞彻天人,所立法度,正是为了解万世之困。今日若有困,定是后人未能领悟圣人真意,执行有误,非法度之过。”

  “好。”陆怀瑾点头,“那我便以公孙兄所言‘困’字,来论一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取过一张白纸和一支炭笔。

  “公孙兄请看。”陆怀瑾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大夏立国,承平已久,人口滋生。”

  他写下“人口”二字。

  “人口滋生,则需粮食。”他在旁边写下“粮食”。

  “然田亩有数,肥力有穷。”他画了个叉,“粮食增产,渐缓。”

  “人口日增,粮食缓增。”他画了个向上的箭头和一条平缓的线,“缺口日大,何解?”

  公孙策看着那简单的图,没说话。

  “再看田亩。”陆怀瑾在另一侧画图,“承平日久,豪强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他写下“兼并”。

  “兼并日甚,则自耕农日少。自耕农少,则纳粮服役之户锐减。国库岁入,何以为继?”

  公孙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吏治。”陆怀瑾继续,“科举取士,本为选拔贤能。然若考试只考圣人章句,不问实际政务,取中的官员,可能理政?可能治河?可能断案?可能筹饷?”

  他放下笔,看向公孙策。

  “公孙兄,人口、土地、吏治,此三者,乃国之根基。今日之困,已非一人一家之困,而是时移世易,旧法难适新局。”

  “祖宗之法,或曾是良法,但千年以降,天地人皆已大变。一味固守,无异于刻舟求剑。”

  他回到座位上,语气平静却清晰。

  “故我以为,‘变法乃时势所趋’。非为变而变,乃为解困、为图存、为求强而变。不变,则如慢性毒药,国力日衰,终有溃堤之时。”

  书房里一片寂静。

  沈墨听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道陆怀瑾想法新奇,却没想到能把“变法”说得如此条理分明,直指要害。

  公孙策的脸色,则从一开始的清高,慢慢变成了凝重。

  他盯着陆怀瑾画的那几张简单的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陆兄所言……”公孙策艰难地开口,“人口、兼并、吏治之弊,策亦知晓。但……但圣人早有应对之策。轻徭薄赋、抑制兼并、选贤任能……这些不都是祖宗成法里有的吗?为何非要‘变法’?”

  “有,和能做到,是两回事。”陆怀瑾直视着他,“公孙兄,你告诉我,‘抑制兼并’这四个字,写了多少年?可兼并止住了吗?为何止不住?是法不好,还是执行的人出了问题?若是执行的人出了问题,是不是该变一变吏治之法?”

  公孙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再言‘选贤任能’。”陆怀瑾步步紧逼,“只考经义,选出的可能是熟读圣贤书的‘贤’,但可能是精通钱粮刑名的‘能’吗?若国库空虚、河工溃烂、边关缺饷,需要的是能吏,是懂实务的人。光会做八股文章,可能解决问题?”

  “这……”公孙策额头开始渗出细汗。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所学所思,皆是圣人经典、先贤注疏。

  他深信这是天地至理,是治国正道。

  可陆怀瑾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把他深信不疑的东西,一层层剖开,露出下面他从未细想过的、血淋淋的现实问题。

  这些问题,他隐约知道,但总下意识地归结为“人心不古”、“执行不力”,从未想过,可能是“法”本身,出了问题。

  “陆兄……”公孙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所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圣人立法,本为教化人心,稳固社稷。若一味追求‘实务’,轻视德行教化,岂非本末倒置?”

  “德行教化,是根基,我从未否认。”陆怀瑾语气缓和了些,“但根基之上,需有栋梁。栋梁不稳,根基再牢,大厦将倾。如今大夏的栋梁是什么?是人口、土地、吏治、财税、军备……这些实打实的东西。”

  他看着公孙策。

  “公孙兄,我并非否定圣人。圣人智慧,如日月经天。但时代在变,我们要做的,不是把日月摘下来顶礼膜拜,而是借日月之光,看清脚下的路,该修桥修桥,该铺路铺路。”

  辩论从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

  从人口土地,到吏治财税,从历史案例,到现实困境。

  陆怀瑾的论点清晰,论据扎实,逻辑环环相扣。

  他用的很多词,公孙策听不懂,比如“数据模型”、“结构性问题”、“资源配置”,但那并不妨碍他理解陆怀瑾想要表达的核心——

  旧法,不够用了。必须变。

  公孙策从最初的意气风发,据理力争,引经据典反驳,到中途的额头冒汗,思考时间越来越长,再到后来的沉默不语,只是紧锁眉头,盯着陆怀瑾画的那些图,反复思索。

  他发现,自己很难从逻辑上彻底驳倒陆怀瑾。

  陆怀瑾的很多论证,跳出了单纯经义的范畴,从更实际、更宏观的角度去看问题。

  那些角度,是他从未想过的,甚至有些是他内心深处隐约觉得不对劲,却一直用“圣人早有安排”来麻痹自己的地方。

  两个时辰后,公孙策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对陆怀瑾深深一揖。

  “陆兄经世致用之学,独辟蹊径,策……受教了。”

  直起身时,他眼神复杂,有震动,有茫然,也有一丝不甘。

  “然,”公孙策声音低沉,却很清晰,“科场之上,考的是圣人经义,是代圣人立言。陆兄所言‘变法’、‘实务’,纵有道理,恐亦非考官所乐见。”

  他看着陆怀瑾,郑重道。

  “春闱之中,策……绝不会认同此等‘离经叛道’之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也坦诚。

  他承认陆怀瑾说的有道理,但在科举这个战场上,在他所要捍卫的整个传统士林的价值体系里,他必须站在对立面。

  陆怀瑾笑了笑,还礼。

  “公孙兄坦诚,陆某佩服。考场之上,各凭本事,理所应当。”

  公孙策点点头,没再多言,与沈墨一同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陆怀瑾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几张思维导图,轻轻呼了口气。

  真正的敌人,是公孙策所代表的,那个庞大、根深蒂固、掌握着评卷权力的传统士林。

  他的“离经叛道”,在他们眼里,就是异端邪说。

  会试,不止是考学问。

  更是他和整个旧体系,第一次正面的碰撞。

  夜色渐浓。

  陆怀瑾点亮油灯,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提起笔。

  在最上面,他写下两个字:

  “对策”。

  既然知道考官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那就得找到一种方式,把“想说的”,包装成“他们能接受,甚至欣赏的”样子。

  这是一场戴着镣铐的舞蹈。

  但他必须跳好。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与此同时,云府后院。

  云浅浅听完了各铺子掌柜关于第一天“会员制”推行情况的汇报。

  办卡的人数,超出了预期。

  虽然大多是冲着新鲜和九折优惠来的,但银子是实打实地收进来了。

  更重要的是,消息传开了。

  钱万三那边还在拼命降价,但已经有一些原本观望的客人,开始往云家这边倾斜。

  不是图便宜,是图“会员”这个身份,图“积分”这个念想。

  小竹看着自家小姐听完汇报后,久久不语,只是盯着桌上那枚最初刻出来的、作为样品的竹制会员卡。

  “小姐?”

  云浅浅回过神。

  她拿起那枚会员卡,指尖摩挲着上面“云氏布行”四个字。

  “小竹。”

  “你说……”云浅浅抬起眼,眸子里映着烛火,跳动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光,“一个‘会员’,就能让她们心甘情愿多掏钱。那如果……不是买东西,而是别的呢?”

  小竹没听懂:“别的?”

  云浅浅没回答。

  她放下会员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远处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

  “去账房支银子。”

  小竹一愣:“支多少?”

  “五百两。”云浅浅说得平静,“再去找牙行,问问‘邀月楼’最近三日的场子,空不空。”

  邀月楼?

  那是京城最大、最贵的酒楼啊!

  小竹眼睛都瞪圆了:“小姐,您要包场?”

  云浅浅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枚会员卡,在指尖转了转。

  “先去问问。”

  烛光下,她的侧脸沉静,眼神却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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