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老吏三言惊心魄,闲王一钓乱朝纲

  脚步声渐远,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怀瑾和李崇明并肩走着,谁也没开口。

  方才在库房里看到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两人心口,想说,又不敢说。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假山,前面就是宫城的侧门了。

  “今日之事……”李崇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

  李崇明的脸色灰败,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

  他是大理寺少卿,审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死人,可方才那个朱雀印,显然触碰到了某些不该触碰的东西。

  “大人放心。”陆怀瑾道,“该忘的,陆某会忘。”

  李崇明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像是急着逃离这个地方。

  身后,黄三爷拄着拐杖,蹒跚地跟在后面。

  他的步伐很慢,像是腿脚不便,又像是故意落后。

  佝偻的身子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和那些荒草的影子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

  陆怀瑾没有回头。

  他知道黄三爷在后面,但他没有回头。

  走到角门口,守门的小吏殷勤地开了门,朝李崇明点头哈腰。

  李崇明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了出去。

  陆怀瑾紧随其后。

  角门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耸的宫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尽头的出口。

  李崇明在巷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怀瑾。

  “陆怀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大人……”

  “听我说完。”李崇明打断他,“你找到的那个东西,不是你我能碰的。”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你还年轻,有大好的前程。

  何必……何必趟这趟浑水?“

  陆怀瑾没有说话。

  李崇明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张协查文书,递还给他。

  “这个,你留着。”他道,“但今日的事,你我都没有来过。”

  陆怀瑾接过文书,拱手道:“多谢大人。”

  李崇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陆怀瑾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书。

  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指尖微微泛白。

  “陆公子。”

  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

  陆怀瑾转过身。

  黄三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角门,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佝偻的身子,浑浊的眼睛,和冷档房里那个昏聩老朽一般无二。

  “您还有事?”陆怀瑾问。

  黄三爷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陆怀瑾的肩膀,看向远处宫墙的轮廓。

  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公子今日辛苦了。”黄三爷嘶哑着嗓子道,“老头子送您一程。”

  “不必……”

  “走吧。”黄三爷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巷子外走,“顺路。”

  陆怀瑾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墙根往南走。

  黄三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拐杖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陆怀瑾放慢脚步,耐心地跟着。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黄三爷跟出来,绝不是为了“送一程”。

  果然,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黄三爷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条岔路,左边通往朱雀大街,右边通往城西的民居。

  “公子,”黄三爷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您要往哪边走?”

  “左边。”陆怀瑾道,“回府。”

  黄三爷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往右边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却清晰地钻进陆怀瑾的耳朵。

  “我家主子,当年最爱在醉仙楼东边的小河垂钓。”

  陆怀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黄三爷继续往前走,背对着他,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来。

  “用的是竹节鱼竿……河里的鱼肥,就是不好钓……”

  话音未落,他已经拐进了右边的巷子,佝偻的身影被暮色吞没。

  陆怀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醉仙楼。垂钓。竹节鱼竿。

  这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词,像三块拼图,在他脑海中缓缓拼合。

  醉仙楼,是临安城最大的酒楼,位于城东,紧邻一条小河。

  竹节鱼竿,是用竹子一节节接起来的鱼竿,是民间最常见的一种。

  而“我家主子”……

  陆怀瑾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黄三爷的主子是谁?

  十年前,那位被废黜的三皇子。

  朱雀印,玄武门的宿卫名单,被划掉的名字……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黄三爷不是普通的看门老吏。

  他是三皇子的人。

  是当年那桩旧案的亲历者,是被埋葬的秘密的守护者。

  他在这里守了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等的就是一个能揭开真相的人。

  而“醉仙楼东边的小河垂钓”……

  这不是闲聊,是暗号。

  是引路。

  是告诉他,去找一个人。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该回家了。

  他迈开步子,往左边的巷子走去。

  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不是逃命,是逃离那个答案。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去醉仙楼东边的小河,一旦他见到那个“钓鱼人”,就没有回头路了。

  朱雀弃羽。

  藏于冷档。

  这八个字,是他从那个死人嘴里得到的。

  如今,他又得到了三个新的词。

  醉仙楼,垂钓,竹节鱼竿。

  更多的谜团,更深的漩涡。

  他必须跳下去。

  陆府的灯已经亮了。

  陆怀瑾推开门,穿过前院,走进内堂。

  云浅浅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却一页也没翻。

  她的眉头微蹙,显然在等他。

  “回来了?”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怎么脸色这么差?”

  陆怀瑾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干。

  “出事了。”

  云浅浅放下账册,身体微微前倾:“什么事?”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该怎么说。

  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她?她会害怕的。

  可不说?她迟早会知道。

  “我今天去大理寺了。”他开口,声音很平,“找了李少卿,去了冷档房。”

  “冷档房?”云浅浅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宫里存放废旧档案的地方。”陆怀瑾道,“我在那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说:“十年前的旧案,和一个被从名单上抹去的人有关。”

  云浅浅的脸色变了。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十年前”、“旧案”、“被抹去的人”……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她感到不安。

  “怀瑾……”她轻声道,“你是不是卷进了什么不该卷进的事情里?”

  陆怀瑾苦笑。

  “是。”

  “那……能不能退出来?”

  “不能。”他摇头,“已经晚了。”

  云浅浅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她没有再问。

  因为她知道,陆怀瑾既然说“已经晚了”,那就真的是晚了。

  “今天还发生了一件事。”陆怀瑾道,“看守冷档房的老吏,临走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家主子当年最爱在醉仙楼东边的小河垂钓,用的是竹节鱼竿。”

  云浅浅愣住了。

  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这句话的分量。

  “你……打算怎么办?”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浅浅。”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不去,等的就是死。”

  云浅浅的身体一僵。

  “去了呢?”她问,“去了就一定能活?”

  “不知道。”陆怀瑾道,“但至少有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下,云浅浅的脸色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我知道你害怕。”陆怀瑾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我也怕。”

  “但有些事,不是怕就能躲过去的。”

  云浅浅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你答应我。”她的声音颤抖,“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回来。”

  陆怀瑾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云浅浅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陆怀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满庭院。

  明天,他要去醉仙楼。

  去见那个“钓鱼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陆怀瑾换了一身便服,青布长衫,头戴方巾,腰间挂着一块普通的玉佩。

  这身打扮,像是个普通的读书人,放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云浅浅站在门口,看着他整理衣衫。

  她的脸色不太好,显然一夜没睡。

  “我走了。”陆怀瑾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等我。”

  云浅浅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陆怀瑾转身出门。

  街上的行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支摊子。

  空气里弥漫着早点铺子蒸笼冒出的热气,混着清晨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脚步不快不慢。

  醉仙楼在城东,紧邻一条小河。

  那条河不宽,从城外流进来,穿过半个城区,最后汇入护城河。

  河边种着几排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纷飞,夏天的时候绿荫如盖,是城里有名的消暑胜地。

  陆怀瑾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河边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有提着鸟笼遛弯的老头,有洗衣裳的妇人,还有几个垂钓的人,散坐在河岸各处。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垂钓者。

  第一个,花白胡子,穿粗布短褂,用的是普通的竹竿,鱼篓里已经装了几条小鱼。

  不对。

  第二个,四十来岁,书生打扮,一边钓鱼一边看书,心不在焉的样子。

  也不对。

  第三个……

  陆怀瑾的目光定住了。

  在河岸的东侧,柳荫下,坐着一个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锦衣,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上面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

  头发用一根金簪束起,鬓角微微泛白,却一丝不乱。

  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握着一根鱼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河面。

  那根鱼竿,是竹节做的。

  一节一节,打磨得光滑细腻,握把处还缠着一圈青丝绦。

  陆怀瑾的心跳加快了。

  就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上前去。

  走到中年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恭敬地拱手行礼。

  “晚生陆怀瑾,见过先生。”

  中年人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盯着河面,手中的鱼竿纹丝不动。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年轻人,观鱼还是问路?”

  陆怀瑾没有急着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河面。

  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水草在轻轻摇曳。

  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既不观鱼,也不问路。”陆怀瑾道,“晚生只是好奇,先生的鱼竿虽好,但鱼饵似乎不对,恐怕今日要空手而归。”

  中年人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怀瑾脸上。

  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眼角有几道细纹,却掩不住眼底的锐利和精明。

  他的面相很端正,颌骨分明,嘴唇微微抿着,透着几分矜贵。

  这是一个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气质。

  “哦?”中年人挑了挑眉,“你觉得,我该用什么饵,才能钓上想钓的鱼?”

  陆怀瑾看着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人,就是康王爷。

  当今圣上的亲兄弟,十年前那桩旧案的核心人物之一。

  闲云野鹤,不问世事。

  可他坐在这里,用竹节鱼竿垂钓,等的,就是今天。

  等的就是他陆怀瑾。

  “先生想钓什么鱼,晚生不知道。”陆怀瑾道,“但晚生知道,鱼饵不对,鱼不会上钩。”

  中年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倒是有趣。”他放下鱼竿,转过身,正对着陆怀瑾,“说吧,你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来。”陆怀瑾道,“我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中年人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

  “有人指路。”

  “谁?”

  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中年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个替主子守了十年的人。”

  中年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你……”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是说……”

  “黄三爷。”陆怀瑾道,“冷档房的那个老头。”

  中年人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鱼竿。

  竹节鱼竿,青丝绦。

  这是十年前,他的兄长送给他的。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无忧无虑,常常在这条河边垂钓,一坐就是一整天。

  可后来……

  一切都变了。

  “他……还好吗?”中年人问,声音沙哑。

  “还活着。”陆怀瑾道,“但不太好。”

  中年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陆怀瑾,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陆怀瑾道,“您是康王爷。”

  康王爷挑了挑眉:“既然知道,还敢来?”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来。”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陆怀瑾道,“朱雀印,冷档房,十年前的旧案……这些东西,我已经看到了。”

  康王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看到了多少?”

  “不多。”陆怀瑾道,“但足够让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该碰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不来,就是死。”陆怀瑾道,“来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康王爷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半晌,他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赞赏,又带着几分无奈。

  “你倒是坦诚。”他道,“那你今日来,是想求我保你?”

  “不。”陆怀瑾道,“我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康王爷的眼睛。

  “十年前的那桩旧案,您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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