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里潮气重,掌柜的被关了起来,隔壁几间号子里关着他的伙计们,半夜有人小声哭,被狱卒喝了一声,又憋了回去。

  掌柜的躺在草堆上瞪着房梁,起先他是挺怕,不过,过了会儿反倒给自己壮起胆来。

  怕什么?

  他们锦云绸缎庄的东家是谁?

  那是通天的人物!

  这京城里,谁敢动皇后的陪嫁庄子?

  多半是哪个不开眼的官儿想敲一笔竹杠。

  等东家得了信儿,自然会把他们捞出去。

  这么一想,他心里就定了。

  夜里狱卒送饭,他还端着架子吩咐:“给爷烫壶酒来。等爷出去了,赏你双倍的脚钱。”

  可狱卒眼皮都没抬,撂下饭碗就走。

  掌柜的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

  官差嘛,谁见了银子不低头?

  装得越正经,胃口越大罢了。

  第二日提审,他被带到堂下,趁躬身的工夫,拿眼角飞快扫了一圈。

  堂上坐着的那位白白净净,没留胡子,是昨晚带头抓他的那位爷。

  两旁侍卫服色齐整,腰刀制式一模一样,不是顺天府的杂色,也不是五城兵马司的。

  掌柜的心里咯噔一下,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他毕竟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强撑着镇定,先开了口:“这位官爷,您不由分说就把我们一众人下了大狱,是否不合规矩啊?”

  “您可知我们店东家是谁?那位,可是通天的大人物!”

  他本以为这话出口,对方怎么也得掂量掂量。

  谁知上头那位官爷听了,非但不怵,反倒笑了。

  “大人物?”

  赵全安笑眯眯地看着他:“您看杂家背后,又是哪个大人物撑腰呢?”

  掌柜在看到他的时候,原本心里就有几分猜测,一听“杂家”两个字,再细品他说那句话的意思,这份猜测已然成了十分。

  眼前这位白白净净的官爷,竟真是出自宫里!

  掌柜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扑通跪倒在地。

  这回是真站不住了。

  敢拿皇后的绸缎庄子的,满天下数不出第二个人,除了那一位,不做他想啊!

  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东家到底犯了什么事,竟惊动了那一位?!

  掌柜的在心底哀嚎,脑子里嗡嗡作响,把自家这些年经手的亏心事翻出来一件件过筛子。

  筛到最后,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筛不完,根本筛不完。

  掌柜的嘴巴紧,一个劲儿的只说自己冤枉。

  赵全安也不急着问他了。

  办差这么多年,他摸透了一个道理。

  嗓门最大的,未必是知道最多的。

  知道最多的,往往胆子最小。

  剩下十几号人犯分开关着,他先提的是账房。

  账房先生自打翻窗被堵回来那一晚,整个人就蔫了,毕竟被逮了个正着。

  赵全安往堂上一坐,把那本旧册子往案上一拍,还没开口,账房的汗就先下来了。

  “十年前那批苏绣被褥,是你记的账吧。”

  “小的......小的记不清了......”

  “记不清?”赵全安点点头,“来人,把从他屋里搜出来的那摞账本抬上来,请先生一笔一笔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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