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孙员外回来了。”

  谭福正在灯下翻一本闲书,闻言抬起头来。

  他等孙明远的消息等了大半个下午了,心里盘算着孙明远能带回什么好消息来。

  孙明远进门的时候,谭福顿时愣住了。

  这位青石县最大的士绅,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孙员外,此刻衣襟皱巴巴的,脸上没一点血色。

  谭福放下书,眉头皱了起来:“孙员外,你这是……摔着了?”

  孙明远没顾上答话,先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半壶。

  茶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喝完把茶壶重重往桌上一搁,嘴唇还在发抖。

  “谭县令,那个高洋,简直无法无天!”

  谭福眼皮跳了一下。

  他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等孙明远喘匀了气,才问道:“怎么?他动手了?”

  “何止动手!他让手下那个姓邓的亲兵揪着下官的领子,当场就要打!要不是下官……机智,现在怕是已经躺在床上了!”

  孙明远越说越气,把在青牛村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谭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本以为孙明远以士绅的身份上门拜访,高洋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就算谈不拢,也不至于当场翻脸。

  没想到高洋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直接要动拳头。

  “这个高洋,胆子也太大了。”

  谭福放下茶碗,声音沉了下来。

  “殴打朝廷命官的事他还没长记性?在平安城因为打了郑博源挨了二十军棍,这才过去几天,又要打人?”

  “他就仗着手里有兵!”孙明远恨恨地说,“您是没看见,下官刚说了一句要帮他打理产业,他就翻脸了。

  那语气、那架势,简直把我当成了上门敲诈的泼皮无赖,我差点命都没了!”

  谭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倒不是同情孙明远。

  孙明远想去分一杯羹被人家怼回来,说白了也是自找的。

  但问题是,孙明远是代表他谭福去的。

  高洋打了孙明远的脸,就等于打了他谭福的脸。

  “账本的事呢?他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还是那套说辞……谭县令,高洋这个人,软硬不吃,拖着不是办法。咱们得换个法子。”

  谭福看了他一眼。

  孙明远凑近了,折扇半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下官回来的时候想了想。高洋既然不识抬举,那咱们也不必给他留什么情面了。他不是说账本在酒坊里锁着吗?咱们不用看他的账本,直接查他的税。”

  “查税?”

  “对。酒楼、酒坊、砖窑,这些产业在青石县的地界上经营,不管账本在不在,该交的赋税一文都不能少。

  咱们不用看他的账本,直接按照青石县商户的最高税负给他定个数字,限期缴纳。他要是不交,那就是抗税。”

  孙明远说到“抗税”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

  谭福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抗税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补交税款加罚银就完了。

  往大了说,抄家充公都不为过。

  关键看谁来办这个案子,怎么办。

  但是这也就等同于直接撕破脸了。

  谭福心底里其实是有几分不愿意的,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中原那一套彼此试探,彼此让步的路数上面。

  这种上来就撕破脸的做法,他还是有些发慌。

  “你有几分把握?”谭福问。

  “把握谈不上,但咱们可以把事情闹大。府衙的郑从事跟高洋有仇,肯定会帮咱们说话。到时候府衙和县衙一起施压,高洋还能翻了天?”

  谭福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孙明远愣了一下:“谭县令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不够稳妥。郑博达虽然跟高洋有仇,但他只是个从事,品级比本官还低。

  让他帮忙敲敲边鼓可以,让他出面主事不行。加上郑博源那件事,他身上也不干净……大王肯能会猜忌。”

  孙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谭县令的意思是?”

  “要找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谭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品级要比本官高,名声要清正,这样就算大王事后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

  孙明远怔了怔:“这样的人,去哪儿找?”

  谭福放下茶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本官倒是想到了一个人。武威郡的郡丞,冯文渊。”

  孙明远眼睛一亮。

  冯文渊这个人,在凉州官场上名气不小。

  他是陇西冯家的人,科举出身,在武威郡当了六年郡丞,以清廉刚正闻名。

  他办的案子没有一件冤假错案,查账的本事更是一绝,据说武威郡三年积压的烂账,他用了两个月就理得清清楚楚。

  加上,青石县隶属于武威郡,让郡丞来查下属县的账,在合适不过了。

  “咱们写一封信给冯郡丞,就说青石县尉高洋仗着军功藐视朝廷税法,拒不配合赋税清查,态度恶劣,民怨沸腾。冯郡丞听到了,肯定会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谭福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信写得很有分寸,措辞不卑不亢,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先说了高洋的战功和背景,给他戴了顶“抗鲜有功”的高帽,然后把高洋拒绝查账、纵兵恐吓士绅的事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

  最后还加了一句“下官与孙员外多次与高县尉交涉,然高县尉仗军功自重,目无法纪,下官实无良策,恳请冯郡丞主持公道。”

  这封信把高洋捧得高高的,然后轻轻一推,让他自己摔下来。

  孙明远在旁边看着谭福写信,心里暗赞,这位县令平时看着窝囊,真到动笔杆子的时候,确实有两下子。

  这封信要是送到冯文渊手里,冯文渊不来才怪。

  谭福写完之后吹干墨迹,封好信,交给刘三:“明天一早,快马送到武威郡,冯郡丞亲启。”

  刘三接过信出了门。

  谭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孙明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孙员外,冯郡丞来了之后,万一账本上没什么问题,咱们可就下不来台了。你确定高洋的账一定有问题?”

  孙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谭县令放心。高洋的酒坊和砖窑开业至今,他一直在打仗。他哪来的时间理账?再说了,他一个猎户出身的人,懂什么账目?

  账本要么是一团乱麻,要么根本就没有。冯郡丞那种查账的高手,随便翻翻就能找出一堆毛病来。”

  谭福点了点头,但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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