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云州县委大院门口结冰的煤渣路，停在一号办公楼台阶下。
早上八点半，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碎雪，空气里弥漫着散不掉的硫磺与劣质煤烟味。
大院里冷冷清清，没有半个人影迎出来。
半个小时前在省道界牌下狼狈逃回来的县委办副主任严明，这会儿换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揣着手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迈步上楼的朱文浩与联络员张浩。
“朱书记，一路辛苦。”
严明没下台阶。
“咱们云州县财政困难，不比清江县财大气粗。二楼向阳的常委办公室昨日刚巧暖气管道爆裂，正在大修。贺书记特意交代，委屈朱书记先在一楼西头这间备用室将就几天。”
张浩拎着装有换洗衣服和办公用品的帆布包，推开木门看了一眼，捏着帆布包带子的五指骤然收紧。
屋子不足十二平米，西墙紧挨着大院的燃煤锅炉房，烘烤得墙壁发黄开裂。
墙角的铸铁暖气片锈死了阀门，正滴滴答答往水泥地上漏着黑水。
屋里只有一张缺了抽屉的旧木桌，连部直拨内线红机子都没有。
“严副主任，朱书记是省委正式任命的县委专职副书记！”
张浩转过身：“你们把专职副书记安排在锅炉房边上听煤灰响，这就是云州县委的规矩？！”
“张干事，话可不能乱讲。”
严明把下巴抬高三分，拿眼角扫过走廊里探头看热闹的几个县委办科员。
“东头那两间是留给省农垦总局驻点督导组的。再说了，严宽县长今早天不亮就带队去大青山库区查防冻了，临走前特意嘱咐，让新来的领导先体察体察咱们云州老工业县的艰苦作风。朱书记要是不满意，等严县长下周从山里回来，再慢慢打报告调换嘛。”
走廊里的几名本地科员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
朱文浩慢条斯理地走近那间漏水的屋子。
他没往里迈步，只在门槛外扫了一眼，伸出食指在斑驳的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严宽县长天不亮就下乡去大青山库区了？”
朱文浩转过头看向严明：“这可真是太不巧了。我还以为严县长这会儿正坐在县政府二楼办公室里，等着跟省城商业银行的法务对账呢。”
严明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什么省城商业银行？县长下乡是既定行程！”
“是吗？那严县长这趟下乡，怕是得半路折回来了。”
朱文浩从张浩手里拿过那只装有黑水村烤红薯的粗布袋子，取出一只还带着余温的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
“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处。早上八点整，省城商业银行信贷部已经启动了逾期催收程序，苏长明生前替你们云州煤化集团担保的那两千六百万高息拆借款正式违约。”
朱文浩把红薯皮扔进走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平视着严明。
“半小时前，我在省道上跟你说过，今年九月云州县财政局曾违规动用大青山库区移民扶持款，替这笔烂账垫付过四百万利息。”
“按照省财政厅零九号穿透监管令，今天上午九点前，要是云州县政府主要负责人不签署《债务剥离及违规垫息整改说明》，省财政厅国库处将直接冻结云州县政府基本户，停止拨付本年度第四季度的全部机关运转经费。”
走廊里憋笑的几名科员全部闭上了嘴。
严明搭在栏杆上的手掌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你……你在省道上拿个平板电脑晃一晃就想诈我？省财政厅怎么可能为了煤化集团的贷款冻结全县的办公经费！”
“是不是诈你，听听院子里的动静就清楚了。”
朱文浩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八点四十五分。
大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挂着云州县政府一号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冲进大院，在台阶下一脚重刹停稳。
车门推开，年近五十、身材敦实的云州县长严宽黑着一张脸跳下车，大步流星地冲上二楼，额头上全是被车内暖风烘出来的急汗。
“叔？您不是去大青山……”严明迎上前，话还没说完，被严宽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闭嘴！滚去把二楼东头那间向阳的副书记办公室打开，换新的紫檀木桌椅，半小时内把红机子给我接通！”
严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十分钟前，他的车刚开出城关镇，县财政局局长就哭丧着脸打来电话。
省财政厅何静岚处长亲自锁定了云州县基本户的拨款网关，要求必须在九点前拿到新任专职副书记朱文浩与县长严宽的联署剥离回执，否则全县一万名财政供养人员下个月的津贴全数挂起！
严宽压下脸上的暴躁，转向站在走廊里的朱文浩，伸出右手：“文浩同志，底下人不懂事，拿错钥匙了！我在半路听说你到了，特意折回来迎接！”
朱文浩伸手与严宽一握即分。
“严县长客气。既然县长人在院里，咱们就别在走廊吹冷风了，去会议室把省厅要的回执签了，免得耽误全县干部年底发工资。”
“对对，去会议室！”
话音刚落，二楼东侧尽头那扇厚重的双开木门从里头拉开。
云州县委书记贺知秋穿着一件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一只宜兴紫砂壶，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
“哈哈哈，我刚在里头听见动静，就知道是我们清江的大功臣到了！”
贺知秋快步走上前，双手热情地握住朱文浩的手，用力摇了摇，掌心温热。
“文浩同志，久仰大名啊！你在清江立大白板、逼省政法委退五千万的事迹，我们云州县委班子可是学了好几遍！严明这混账东西不会办事，我已经让县委办主任罚他去锅炉房挑半个月煤了！来来来，常委们都在小会议室等着给你接风，快请进！”
朱文浩顺势跟着贺知秋迈入二楼小会议室。
屋里暖气烧得滚烫，烟雾缭绕，云州县委的九名常委已经悉数落座。
贺知秋亲自拉开主位左侧第一把交椅，按着朱文浩的肩膀让他坐下，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
贺知秋坐回主位，双手按在桌面上，笑眯眯地环视全场：“省委体恤咱们云州担子重，把全省最懂经济、最善破局的朱文浩同志派过来给我们当专职副书记。刚才省财政厅为了煤化集团那两千六百万拆借的事锁了网关，这就是老天爷在催着我们把重担交给能人啊！”
贺知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早就打印好的《云州县委常委分工调整表》，顺着红木桌面推到朱文浩面前。
“文浩同志，你在清江善解死结，咱们云州眼下正好有三桩火烧眉毛的大事，旁人谁也啃不动。”
贺知秋伸出三根手指，语重心长：“第一桩，云州煤化集团两万工人改革改制与年底四千万欠薪兑付；第二桩，大青山库区十万移民的安置房裂缝信访与塌方隐患排查；第三桩，明年开春全县八十万亩耕地的农资化肥统购。”
长桌右侧，县长严宽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嘴角往耳根扯了扯。
其他几名本地常委低头看着笔记本，谁也不接话。
煤化集团董事长楚河是省城杨副书记的秘书出身，手底下养着三百号护矿队，账面油水早被掏空，只剩四千万欠薪窟窿等着除夕前爆雷。
大青山库区是积压十年的烂账，春耕农资则握在本地宗族手里。
贺知秋一开口，便把云州县三座随时会炸的火山全划进了朱文浩的碗里。
“文浩同志，组织上把这副千斤重担交给你，不知你有没有信心替云州一百四十万父老挑起来啊？”贺知秋笑呵呵地盯着朱文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十几道视线齐刷刷聚在左侧首位。
朱文浩端起贺知秋倒的那杯热茶。
“事不避难，义不逃责。贺书记如此信重，把云州最要紧的三块家底全交到我手里，我若推辞，倒辜负了省委的调令。”
朱文浩伸出右手，直接按在那张分工调整表上。
严宽眉梢一挑，刚要开口赞一声“年轻有魄力”，朱文浩的食指已经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这三口锅，我全接了。”
早上八点半，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碎雪，空气里弥漫着散不掉的硫磺与劣质煤烟味。
大院里冷冷清清，没有半个人影迎出来。
半个小时前在省道界牌下狼狈逃回来的县委办副主任严明，这会儿换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揣着手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迈步上楼的朱文浩与联络员张浩。
“朱书记，一路辛苦。”
严明没下台阶。
“咱们云州县财政困难，不比清江县财大气粗。二楼向阳的常委办公室昨日刚巧暖气管道爆裂，正在大修。贺书记特意交代，委屈朱书记先在一楼西头这间备用室将就几天。”
张浩拎着装有换洗衣服和办公用品的帆布包，推开木门看了一眼，捏着帆布包带子的五指骤然收紧。
屋子不足十二平米，西墙紧挨着大院的燃煤锅炉房，烘烤得墙壁发黄开裂。
墙角的铸铁暖气片锈死了阀门，正滴滴答答往水泥地上漏着黑水。
屋里只有一张缺了抽屉的旧木桌，连部直拨内线红机子都没有。
“严副主任，朱书记是省委正式任命的县委专职副书记！”
张浩转过身：“你们把专职副书记安排在锅炉房边上听煤灰响，这就是云州县委的规矩？！”
“张干事，话可不能乱讲。”
严明把下巴抬高三分，拿眼角扫过走廊里探头看热闹的几个县委办科员。
“东头那两间是留给省农垦总局驻点督导组的。再说了，严宽县长今早天不亮就带队去大青山库区查防冻了，临走前特意嘱咐，让新来的领导先体察体察咱们云州老工业县的艰苦作风。朱书记要是不满意，等严县长下周从山里回来，再慢慢打报告调换嘛。”
走廊里的几名本地科员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
朱文浩慢条斯理地走近那间漏水的屋子。
他没往里迈步，只在门槛外扫了一眼，伸出食指在斑驳的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严宽县长天不亮就下乡去大青山库区了？”
朱文浩转过头看向严明：“这可真是太不巧了。我还以为严县长这会儿正坐在县政府二楼办公室里，等着跟省城商业银行的法务对账呢。”
严明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什么省城商业银行？县长下乡是既定行程！”
“是吗？那严县长这趟下乡，怕是得半路折回来了。”
朱文浩从张浩手里拿过那只装有黑水村烤红薯的粗布袋子，取出一只还带着余温的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
“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处。早上八点整，省城商业银行信贷部已经启动了逾期催收程序，苏长明生前替你们云州煤化集团担保的那两千六百万高息拆借款正式违约。”
朱文浩把红薯皮扔进走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平视着严明。
“半小时前，我在省道上跟你说过，今年九月云州县财政局曾违规动用大青山库区移民扶持款，替这笔烂账垫付过四百万利息。”
“按照省财政厅零九号穿透监管令，今天上午九点前，要是云州县政府主要负责人不签署《债务剥离及违规垫息整改说明》，省财政厅国库处将直接冻结云州县政府基本户，停止拨付本年度第四季度的全部机关运转经费。”
走廊里憋笑的几名科员全部闭上了嘴。
严明搭在栏杆上的手掌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你……你在省道上拿个平板电脑晃一晃就想诈我？省财政厅怎么可能为了煤化集团的贷款冻结全县的办公经费！”
“是不是诈你，听听院子里的动静就清楚了。”
朱文浩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八点四十五分。
大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挂着云州县政府一号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冲进大院，在台阶下一脚重刹停稳。
车门推开，年近五十、身材敦实的云州县长严宽黑着一张脸跳下车，大步流星地冲上二楼，额头上全是被车内暖风烘出来的急汗。
“叔？您不是去大青山……”严明迎上前，话还没说完，被严宽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闭嘴！滚去把二楼东头那间向阳的副书记办公室打开，换新的紫檀木桌椅，半小时内把红机子给我接通！”
严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十分钟前，他的车刚开出城关镇，县财政局局长就哭丧着脸打来电话。
省财政厅何静岚处长亲自锁定了云州县基本户的拨款网关，要求必须在九点前拿到新任专职副书记朱文浩与县长严宽的联署剥离回执，否则全县一万名财政供养人员下个月的津贴全数挂起！
严宽压下脸上的暴躁，转向站在走廊里的朱文浩，伸出右手：“文浩同志，底下人不懂事，拿错钥匙了！我在半路听说你到了，特意折回来迎接！”
朱文浩伸手与严宽一握即分。
“严县长客气。既然县长人在院里，咱们就别在走廊吹冷风了，去会议室把省厅要的回执签了，免得耽误全县干部年底发工资。”
“对对，去会议室！”
话音刚落，二楼东侧尽头那扇厚重的双开木门从里头拉开。
云州县委书记贺知秋穿着一件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一只宜兴紫砂壶，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
“哈哈哈，我刚在里头听见动静，就知道是我们清江的大功臣到了！”
贺知秋快步走上前，双手热情地握住朱文浩的手，用力摇了摇，掌心温热。
“文浩同志，久仰大名啊！你在清江立大白板、逼省政法委退五千万的事迹，我们云州县委班子可是学了好几遍！严明这混账东西不会办事，我已经让县委办主任罚他去锅炉房挑半个月煤了！来来来，常委们都在小会议室等着给你接风，快请进！”
朱文浩顺势跟着贺知秋迈入二楼小会议室。
屋里暖气烧得滚烫，烟雾缭绕，云州县委的九名常委已经悉数落座。
贺知秋亲自拉开主位左侧第一把交椅，按着朱文浩的肩膀让他坐下，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
贺知秋坐回主位，双手按在桌面上，笑眯眯地环视全场：“省委体恤咱们云州担子重，把全省最懂经济、最善破局的朱文浩同志派过来给我们当专职副书记。刚才省财政厅为了煤化集团那两千六百万拆借的事锁了网关，这就是老天爷在催着我们把重担交给能人啊！”
贺知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早就打印好的《云州县委常委分工调整表》，顺着红木桌面推到朱文浩面前。
“文浩同志，你在清江善解死结，咱们云州眼下正好有三桩火烧眉毛的大事，旁人谁也啃不动。”
贺知秋伸出三根手指，语重心长：“第一桩，云州煤化集团两万工人改革改制与年底四千万欠薪兑付；第二桩，大青山库区十万移民的安置房裂缝信访与塌方隐患排查；第三桩，明年开春全县八十万亩耕地的农资化肥统购。”
长桌右侧，县长严宽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嘴角往耳根扯了扯。
其他几名本地常委低头看着笔记本，谁也不接话。
煤化集团董事长楚河是省城杨副书记的秘书出身，手底下养着三百号护矿队，账面油水早被掏空，只剩四千万欠薪窟窿等着除夕前爆雷。
大青山库区是积压十年的烂账，春耕农资则握在本地宗族手里。
贺知秋一开口，便把云州县三座随时会炸的火山全划进了朱文浩的碗里。
“文浩同志，组织上把这副千斤重担交给你，不知你有没有信心替云州一百四十万父老挑起来啊？”贺知秋笑呵呵地盯着朱文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十几道视线齐刷刷聚在左侧首位。
朱文浩端起贺知秋倒的那杯热茶。
“事不避难，义不逃责。贺书记如此信重，把云州最要紧的三块家底全交到我手里，我若推辞，倒辜负了省委的调令。”
朱文浩伸出右手，直接按在那张分工调整表上。
严宽眉梢一挑，刚要开口赞一声“年轻有魄力”，朱文浩的食指已经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这三口锅，我全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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