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敲打着救护车的顶棚,车轮碾过文锦苑小区门前坑洼的水泥路,停在三号居民楼的单元门外。

  这栋楼没有电梯。

  一楼墙根处横着两辆挂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车身严严实实地堵死了担架进出的通道。

  省政法委机关事务处副处长郭明揣着手站在单元门廊下。

  救护车后门打开,联络员张浩与两名医护人员刚把移动担架抬下车。

  郭明迈下台阶,将一份盖着省政法委督导处公章的《涉案关联不动产二次核验通知》拍在担架护栏上。

  “慢着,里头的人先别往楼上抬。”

  郭明下巴抬起,眼角扫过担架上右腿打着厚重石膏与外固定钢架的苏清寒。

  “这套文锦苑三零二室,早年过户手续经手过临江市城投的旧账。”

  “林涛书记昨晚批了字,凡与瑞丰商贸及王娟茶楼有过资金交集的房产,一律暂停居住,贴封条复核三个月!”

  郭明往后退了半步,冲身后的四名法警偏了偏头。

  “苏主任既然是省纪委的干部,更得带头守规矩。要休养回医院躺着去,今天这扇单元门,谁也别想进!”

  张浩跨前一步挡在担架前:“郭处长,这套房子是合法私产,市房管局的红本都在!苏主任刚做完接骨手术出院,你们堵着门不让伤员进屋,这是核验资产还是故意折腾人?!”

  “按章办事,少拿伤员压人。”

  郭明背起双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从后车下来的朱文浩。

  “朱副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挺威风,把我们政法委的两栋商业辅楼都押给农发行了。怎么,轮到自己的房子过筛子,就想搞特权了?”

  林涛在常委会上被逼着割肉吐出五千一百二十万。

  郭明今天一早探听到苏清寒出院,特意带着封条堵在楼道口,盘算着把这位断了腿的纪检女主任晾在雪地里吹上半个小时冷风。

  担架上,苏清寒双手抓紧身上的军大衣,垂下眼帘道:“文浩,别跟他们起冲突,我们回市纪委的单身宿舍住一晚。”

  “自家的门槛,哪有让恶犬拦路的道理。”

  朱文浩双手插在衣兜里,走到郭明面前停下。

  “郭处长在机关事务处管车队和房产权属?”

  “是又如何?”郭明挺了挺胸膛。

  “那就巧了。”

  朱文浩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银行保理交割回执,顺手贴在帕萨特的挡风玻璃上。

  “你们林涛书记签字把省政法委机关服务中心名下两栋辅楼及附带资产包,全数质押给了市农发行与四县专班。”

  朱文浩抬起眼皮,平视着郭明:“侯广生科长昨晚连夜拉了资产包的底单。你们今天开出来堵门的这两辆帕萨特,行驶证挂在机关服务中心后勤科名下,正好在质押物清单第四页。”

  郭明脸上的笑意收起:“你胡扯什么!这是公务执法车!”

  “公务车上了质押清单,那就是抵债的活物。”

  朱文浩声音放平,转头冲巷口抬了抬下巴:“赵刚。”

  巷口停着的清江县局警车车门推开,常务副局长赵刚带着四名交警和一辆重型清障拖车开了过来,直接停在帕萨特车头前。

  “器欲尽其用,必先得其法。这两辆车违规占用消防急救通道,外加属于农发行监管的质押动产。”

  朱文浩看着面色发青的郭明:“赵局,把车钥匙收了,两辆车当场拖去三岔河集散中心,折价抵顶双岭镇中心完小下个月的取暖煤钱。至于郭处长这几个人,既然喜欢在雪地里站岗,就让他们自己腿着走回省城去。”

  “是!”

  赵刚大步上前,亮出农发行与法院联合出具的质押物接管函,两名交警直接伸手从省城司机手里抽走了车钥匙。

  清障车的铁钩咔哒一声挂住帕萨特前桥,液压臂升起,将堵门的黑车拖离了单元门口。

  郭明站在雪地里,冷风灌进衣领,他指着朱文浩嘴唇哆嗦:“朱文浩!你敢扣车!我现在就给林书记打电话!”

  “打吧,顺便问问林书记,机关服务中心账上那笔两百万的小金库接待费,需不需要我替他在明天早上的省政府内参上晒一晒。”

  朱文浩没再看郭明一眼,转身走到救护车担架旁。

  老旧居民楼的一楼台阶又高又窄,两米长的急救担架卡在防盗门框外,转不开身。

  张浩和随车护工挽起袖子走上前:“老板,楼道太窄担架上不去,我和护工大姐搭把手,用软布兜着把苏主任抬上三楼。”

  “不用。”

  朱文浩抬手拦住张浩。

  他解开深色夹克的拉链,脱下外套,反过来将苏清寒从肩头到小腿裹得严严实实。

  “外人手重,碰着她腿上的钢板。”

  朱文浩转过身,在担架前蹲下,后背贴住床沿:“清寒,搂住我脖子。”

  苏清寒看着男人只穿一件单薄白衬衫的脊背,眼圈发热,低声道:“文浩,我右腿上还打着两斤重的钢架,三楼太高了,让张浩他们……”

  “青龙山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三层楼梯算什么。”

  朱文浩反手托住她没有受伤的左腿膝弯,避开右侧的外固定钢针,手臂稳稳发力,将她整个人背在了背上。

  苏清寒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侧脸贴在他带着寒气的衬衫领口上。

  单元门外,还没走远的郭明、赵刚,以及推开窗户探头看热闹的十几户老邻居,全都安静下来。

  漫天雪花飘进楼道口。

  朱文浩弯着腰,托着背上的未婚妻,一步一步踩上水泥台阶。

  水磨石台阶年久失修,他每迈一步都先拿前脚掌试稳了着力点,确认没有半点颠簸,再提步向上。

  一楼,二楼,三楼。

  六十四级台阶走完,朱文浩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呼吸依旧绵长平稳。

  张浩快步跑在前头拧开门锁,推开三零二室的防盗门。

  屋里暖气已经提前烧热,朱文浩背着苏清寒走进主卧,将她放在铺着厚棉褥的木床上,伸手替她把枕头垫高半尺。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六点、晚上九点,你这条右腿的药浴和肌肉按摩,我亲自来做。”

  朱文浩拧干热毛巾擦了擦手,将床头柜上一份省纪委刚送来的蓝色铁皮卷宗放到她手边。

  “你怕躺在床上成了闲人,这是省纪委郭书记上午派专人送来的《云州煤化集团近五年农垦拆借旧档》。你在家养伤这半年,替我把里头的耗子洞筛出来,算我向省纪委借调的头号参谋。”

  苏清寒手指抚过厚实的卷宗封皮,看着蹲在床边替自己掖好护腿被角的男人,用力点了点头:“好,我替你查。”

  同一时间,京江市,省委一号院南侧的静思园小楼。

  炭火在铜盆里燃烧,屋内茶香袅袅。

  省委五人小组的通气会已经开了整整一个小时。

  省委书记周志文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由省委组织部起草的《全省重点县域主官跨区交流方案》。

  “同志们,清江县的终期评估拿了全优,连朱文浩不在场的情况下,三岔河与双岭镇的机制都能自行运转。”

  周志文把方案推到桌面中央,看向左手边的省长肖定语。

  “这说明清江的盘子已经熟了。反倒是京江、北陵与临江三地交界的云州县,两万煤化工人欠薪、大青山十万库区移民信访不断。我和杨书记、林涛书记商议,好钢用在刀刃上,把朱文浩从清江平调去云州县担任县委专职副书记,专门去解云州这口快炸的锅,定语同志觉得如何?”

  长桌右侧,杨副书记端着茶杯,眼皮微垂。

  肖定语看着桌上的调令草案,手指在桌沿上敲击了两下。

  “把文浩调去云州啃硬骨头,省政府原则上同意。”

  肖定语拿起钢笔,看着周志文与杨副书记,吐字沉稳:“人可以调走,清江县立下的阳光账本和四县协同规矩,半个字都不准改。我提个条件:给朱文浩下调令的同时,省财政厅将赋予他在云州县直接启动省级国库穿透核查的专项授权!”

  杨副书记眉头一跳,刚要开口阻拦专项授权,周志文已经抬起手压了压。

  “准了。”周志文直接拍板,“就按定语同志说的办,组织部正式向清江下发调令!”

  散会后,杨副书记走出静思园,坐进专车里,掏出加密手机拨通了云州县委书记贺知秋的号码。

  “知秋,调令定了,朱文浩去云州报到,这次他连清江的老部下一个都不带。”

  电话那头传来贺知秋温吞和气的笑声:“老领导放心,云州县委大院的冷板凳已经替这位清江能吏擦干净了。楚河在煤化集团备好了三百号护矿队和十年前的烂账,只要他朱文浩敢伸手摸账本,三天之内,我就让两千矿工把他的办公室大门堵死!”

  两百里外的云州县委一号院,书记办公室的暖气烧得滚烫,窗台上两盆君子兰叶片油亮。

  五十岁的贺知秋挂断杨副书记的电话,慢条斯理地拿起紫砂壶,往面前的功夫茶杯里注入滚水。

  办公桌对面,云州煤化集团董事长楚河正翘着二郎腿抽雪茄,烟雾熏得屋里一片浑浊。

  “老领导发话了?”楚河吐出一口烟圈,把玩着手里的纯金打火机,“一个三十岁的毛头小子,在清江那种种菜的小县城耍耍威风也就罢了,真敢一个人跑到咱们云州来?”

  贺知秋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楚董事长,别轻敌。这位朱副书记昨天刚在省城逼得林涛书记卖了两栋楼,连苏长明老宅里那笔两千六百万的煤化拆借单都摸着了边。”

  “摸着边又怎么样?云州煤化两万工人全是咱们本地宗族子弟,连财务科扫地的大娘都是我表姑。”楚河冷笑一声,把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他不带清江的人过来,在云州就是个睁眼瞎!”

  贺知秋放下茶杯,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拟好的《云州县委常委分工调整表》。

  他拿起毛笔,蘸饱墨汁,在“分管云州煤化集团改制、大青山库区塌方信访、全县春耕农资统购”三栏后头,工工整整地写上了“朱文浩”三个字。

  “他号称善算百姓账,咱们不用跟他吵,更不用跟省政府顶。”贺知秋吹干墨迹,“等他一进门,咱们敲锣打鼓欢迎,再把这三口烧红了的铁锅全扣在他怀里。今年除夕前煤化集团还差四千万欠薪没着落,到时候发不出工钱,不用咱们动手,两万矿工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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