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院，主楼二层大会议室门外。
走廊的地毯吸去了皮鞋声。省委政法委书记林涛站在双开木门前，藏青色西装扣得严实，拦住了刚上楼的朱文浩与清江县国库科长侯广生。
侯广生手里还提着那只装有一百一十万余款的铁皮解款箱。
“祁省长进去开会合规矩，你一个县委副书记提着钱箱子往省委常委会闯，谁给你的胆子？”
林涛下巴抬起，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右手食指点向铁皮箱：“孟津在政法委门口拦不住你，到了省委一号院，你还想拿基层的野路子来撒野？保卫处，把箱子暂扣，人请去偏厅写检查！”
走廊两侧的两名内卫刚迈出半步，副省长兼省公安厅长祁山横跨一步，直接挡在铁皮箱前。
朱文浩没去护铁皮箱子，反而从侯广生文件夹里抽出一页刚拟好的《垫付省政法委抚恤金代偿清单》，顺手递到林涛面前。
“林书记误会了，下官哪敢闯会，专门过来给省政法委送收据。”
朱文浩语调散漫，屈起食指在纸页的红手印上敲了两下。
“刚才在政法委大门口，二十八名临江籍伤残老干警领走了两百一十万抚恤现钞。这笔钱本该由省政法委下属的基金会按时兑付，我们清江四县专班替林书记垫了，总得请您这位大掌柜签个字认下账。”
他低头拍了拍侯广生手里的铁皮箱：“至于里头剩下的一百一十万，是清江农民兄弟见省政法委实在揭不开锅，托我带过来借给林书记应急的零花钱。林书记要是嫌丢人，现在把五千万划回来，我立马提着箱子走人。”
林涛腮帮子绷紧，盯着纸页上二十八枚鲜红的指印，伸出去半寸的手又缩回袖口。
会议室侧门从里头拉开。
省长肖定语走出来，扫了一眼走廊里的阵仗：“外头吵什么？五名伤残干警代表已经在旁听席坐下了，周书记让你和文浩同志一块儿进去对账。”
林涛闭了闭眼，拂袖转身跨进门槛。
大会议室内，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擦得反光。
省委书记周志文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青瓷茶盏，左手边是省长肖定语，右手边坐着省委专职副书记杨副书记。
角落的旁听席上，缉毒老英雄周铁山等五名胸前挂满军功章的老干警并排坐着，五辆轮椅的铁圈在灯光下泛着亮光。
朱文浩在列席区的末位坐下，把铁皮解款箱端端正正摆在脚边。
“今天把常委会扩大，就议一桩事。”
肖定语没念开场白，直接将一份盖着省财政厅在线监管红章的催缴函推到桌面中央。
“红山矿业被挪用去省干警抚恤基金会的五千万，连着全省三千名伤残干警的过年钱，也连着临江市主城区三万户棚户区的供暖改造尾款。林涛同志，这笔钱今天能不能回账？”
林涛拉开皮椅坐下，两手交叠按在桌面上：“肖省长，政法委哪有不退的道理，实在是金融市场客观受阻。基金会委托首都鼎盛信托打理这五千万，目前该信托计划正在进行底层资产盘整，最快也要明年六月才能解冻兑付。”
坐在主位右侧的杨副书记顺势接过话头：“国有资金讲究安全第一，强行提前赎回会产生三成以上的违约折损。我看不如由省财政厅先批一笔过渡周转金给临江市烧暖气，等明年夏天信托到期再平账，没必要为了五千万在常委会上伤了和气。”
两人一唱一和，算准了年关国库封账的节点，打算把五千万拖到开春，再拿省财政的公家银子去填首都刘家的窟窿。
旁听席上，老英雄周铁山两手攥住轮椅扶手，铁圈嘎吱一响，刚要开口，列席区末位的朱文浩先一步举起了手。
“周书记，肖省长，下官有个不成熟的主意，能替林书记省下这三成的提前赎回折损。”
朱文浩站起身，深色夹克敞着领口，将一份加盖省高院与农发行联合查验章的《鼎盛三号信托底层质押物穿透清单》平摊在长桌上。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杨书记刚才担心提前赎回会亏损国有资产，所以我来之前，特意请周舒桐总裁和省财政厅何静岚处长，顺着专员办的联网端口，看了看首都这支鼎盛信托到底投了什么买卖。”
林涛眼皮跳了一下：“信托底层属于商业机密，你从哪儿调的清单！”
“不用调，你们自己把钱打进临江市城投二级专户的时候，底层代码就已经留在国库监测网里了。”
朱文浩把清单推到周志文与肖定语面前，吐字清晰。
“这五千万根本没出江南省。鼎盛信托拿了抚恤基金会的钱，转手就作为过桥高利贷，借给了京江市西山的一家商业地产开发商，年息高达百分之十八；而这家开发商用来做抵押的，正是省政法委机关服务中心位于京江市黄金地段的两栋临街商业辅楼！”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翻动纸页的急促声响。
几位厅局级列席干部低头看着清单上的抵押物编码，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截。
祁山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好哇！怪不得给老干警发半年期白条！原来是拿着烈士和伤残军警的买命钱，押上省政法委自己的公产，在省城倒腾高利贷吃利差！林涛同志，这就是你说的合规理财？！”
周铁山等五名老干警胸前的军功章哗啦作响，五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钉在林涛背上。
林涛扶在桌沿的手往回缩了半寸，嘴唇动了动：“这……这是前任留下的理财架构，我到任不久，对底层资产并不知情……”
“林书记不知情不要紧，现在知情了，账就好办了。”
朱文浩屈起食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语调平实。
“既然质押物是省政法委机关服务中心名下两栋市值八千万的商业辅楼，根本不用等首都鼎盛信托清算。今天在常委会上，由省机关事务管理局与农发行现场做一笔公产保理置换。”
朱文浩看向肖定语：“农发行按五千万本金加三个月法定利息，合计五千一百二十万，当场向临江市民生供暖专户与干警抚恤专户完成划转；至于这两栋商业辅楼的产权与租金收益权，直接划归农发行监管。三天后鼎盛信托要是不把本息吐出来赎楼，农发行年后直接挂牌拍卖政法委的辅楼抵债！”
杨副书记神色一变：“政法委的辅楼怎么能拿去给银行拍卖！”
“不拍卖辅楼，难道拍卖周老队长身上的军功章，还是拍卖临江市三万户棚户区老百姓的暖气片？”
肖定语抓起桌上的红水笔，直接把文件推到主位周志文面前：“周书记，文浩同志这个保理置换的法子，不亏公家一分钱，还能赶在日落前把救命钱发下去。省政府同意，请省委班长拍板！”
满屋子常委的视线全聚在主位上。
周志文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穿透清单，手指在青瓷茶盏沿上摩挲了三秒。
首都刘家左手倒右手吃高利贷的底牌已经被朱文浩掀在了明面上，旁听席上还坐着五个省厅的功勋老英雄。
今天他这个省委书记要是敢护着林涛不签字，明天一早，“江南省委包庇权贵侵吞烈士抚恤金”的内参就会摆上首都案头。
为了刘家的私利，搭上自己刚坐稳的一号院交椅，这笔买卖做不得。
况且朱文浩这把快刀越锋利，将来派去云州县割杨系腐肉的时候，才越能替省委挡住外头的骂名。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
周志文抬起眼皮，看都没看面色铁青的林涛与杨副书记，拔开笔帽在保理置换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底层资产清楚，就按文浩同志的方案办。林涛同志，现在就让政法委办公室主任拿机关服务中心的产权证去省财政厅过户，下午六点前，五千一百二十万必须进账！”
林涛坐在皮椅里，桌下的双手抓紧了西裤裤缝，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服从。”
下午五点四十分，省财政厅结算大屏上跳出绿色的到账回执。
五千万本金外加一百二十万利息，分作两笔，一笔划入全省伤残干警个人抚恤卡，另一笔直达临江市四县专班供暖改造户头。
同一时间，两百里外的临江市主城区，西关棚户区。
韩振华与黑石镇书记刘文轩站在刚并网的红山固硫煤集中供暖站总阀前，看着司炉工一把推上电闸，拧开直径一米的蒸汽主阀门。
滚烫的热水顺着新铺设的保温管道涌入三万户老旧居民楼。
低矮的平房里，独居老人伸手摸着烧得烫手的铸铁暖气片，听着窗外街道上传来的鞭炮声，转身往灶台上添了一瓢包饺子的白面。
走廊的地毯吸去了皮鞋声。省委政法委书记林涛站在双开木门前，藏青色西装扣得严实，拦住了刚上楼的朱文浩与清江县国库科长侯广生。
侯广生手里还提着那只装有一百一十万余款的铁皮解款箱。
“祁省长进去开会合规矩，你一个县委副书记提着钱箱子往省委常委会闯，谁给你的胆子？”
林涛下巴抬起，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右手食指点向铁皮箱：“孟津在政法委门口拦不住你，到了省委一号院，你还想拿基层的野路子来撒野？保卫处，把箱子暂扣，人请去偏厅写检查！”
走廊两侧的两名内卫刚迈出半步，副省长兼省公安厅长祁山横跨一步，直接挡在铁皮箱前。
朱文浩没去护铁皮箱子，反而从侯广生文件夹里抽出一页刚拟好的《垫付省政法委抚恤金代偿清单》，顺手递到林涛面前。
“林书记误会了，下官哪敢闯会，专门过来给省政法委送收据。”
朱文浩语调散漫，屈起食指在纸页的红手印上敲了两下。
“刚才在政法委大门口，二十八名临江籍伤残老干警领走了两百一十万抚恤现钞。这笔钱本该由省政法委下属的基金会按时兑付，我们清江四县专班替林书记垫了，总得请您这位大掌柜签个字认下账。”
他低头拍了拍侯广生手里的铁皮箱：“至于里头剩下的一百一十万，是清江农民兄弟见省政法委实在揭不开锅，托我带过来借给林书记应急的零花钱。林书记要是嫌丢人，现在把五千万划回来，我立马提着箱子走人。”
林涛腮帮子绷紧，盯着纸页上二十八枚鲜红的指印，伸出去半寸的手又缩回袖口。
会议室侧门从里头拉开。
省长肖定语走出来，扫了一眼走廊里的阵仗：“外头吵什么？五名伤残干警代表已经在旁听席坐下了，周书记让你和文浩同志一块儿进去对账。”
林涛闭了闭眼，拂袖转身跨进门槛。
大会议室内，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擦得反光。
省委书记周志文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青瓷茶盏，左手边是省长肖定语，右手边坐着省委专职副书记杨副书记。
角落的旁听席上，缉毒老英雄周铁山等五名胸前挂满军功章的老干警并排坐着，五辆轮椅的铁圈在灯光下泛着亮光。
朱文浩在列席区的末位坐下，把铁皮解款箱端端正正摆在脚边。
“今天把常委会扩大，就议一桩事。”
肖定语没念开场白，直接将一份盖着省财政厅在线监管红章的催缴函推到桌面中央。
“红山矿业被挪用去省干警抚恤基金会的五千万，连着全省三千名伤残干警的过年钱，也连着临江市主城区三万户棚户区的供暖改造尾款。林涛同志，这笔钱今天能不能回账？”
林涛拉开皮椅坐下，两手交叠按在桌面上：“肖省长，政法委哪有不退的道理，实在是金融市场客观受阻。基金会委托首都鼎盛信托打理这五千万，目前该信托计划正在进行底层资产盘整，最快也要明年六月才能解冻兑付。”
坐在主位右侧的杨副书记顺势接过话头：“国有资金讲究安全第一，强行提前赎回会产生三成以上的违约折损。我看不如由省财政厅先批一笔过渡周转金给临江市烧暖气，等明年夏天信托到期再平账，没必要为了五千万在常委会上伤了和气。”
两人一唱一和，算准了年关国库封账的节点，打算把五千万拖到开春，再拿省财政的公家银子去填首都刘家的窟窿。
旁听席上，老英雄周铁山两手攥住轮椅扶手，铁圈嘎吱一响，刚要开口，列席区末位的朱文浩先一步举起了手。
“周书记，肖省长，下官有个不成熟的主意，能替林书记省下这三成的提前赎回折损。”
朱文浩站起身，深色夹克敞着领口，将一份加盖省高院与农发行联合查验章的《鼎盛三号信托底层质押物穿透清单》平摊在长桌上。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杨书记刚才担心提前赎回会亏损国有资产，所以我来之前，特意请周舒桐总裁和省财政厅何静岚处长，顺着专员办的联网端口，看了看首都这支鼎盛信托到底投了什么买卖。”
林涛眼皮跳了一下：“信托底层属于商业机密，你从哪儿调的清单！”
“不用调，你们自己把钱打进临江市城投二级专户的时候，底层代码就已经留在国库监测网里了。”
朱文浩把清单推到周志文与肖定语面前，吐字清晰。
“这五千万根本没出江南省。鼎盛信托拿了抚恤基金会的钱，转手就作为过桥高利贷，借给了京江市西山的一家商业地产开发商，年息高达百分之十八；而这家开发商用来做抵押的，正是省政法委机关服务中心位于京江市黄金地段的两栋临街商业辅楼！”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翻动纸页的急促声响。
几位厅局级列席干部低头看着清单上的抵押物编码，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截。
祁山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好哇！怪不得给老干警发半年期白条！原来是拿着烈士和伤残军警的买命钱，押上省政法委自己的公产，在省城倒腾高利贷吃利差！林涛同志，这就是你说的合规理财？！”
周铁山等五名老干警胸前的军功章哗啦作响，五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钉在林涛背上。
林涛扶在桌沿的手往回缩了半寸，嘴唇动了动：“这……这是前任留下的理财架构，我到任不久，对底层资产并不知情……”
“林书记不知情不要紧，现在知情了，账就好办了。”
朱文浩屈起食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语调平实。
“既然质押物是省政法委机关服务中心名下两栋市值八千万的商业辅楼，根本不用等首都鼎盛信托清算。今天在常委会上，由省机关事务管理局与农发行现场做一笔公产保理置换。”
朱文浩看向肖定语：“农发行按五千万本金加三个月法定利息，合计五千一百二十万，当场向临江市民生供暖专户与干警抚恤专户完成划转；至于这两栋商业辅楼的产权与租金收益权，直接划归农发行监管。三天后鼎盛信托要是不把本息吐出来赎楼，农发行年后直接挂牌拍卖政法委的辅楼抵债！”
杨副书记神色一变：“政法委的辅楼怎么能拿去给银行拍卖！”
“不拍卖辅楼，难道拍卖周老队长身上的军功章，还是拍卖临江市三万户棚户区老百姓的暖气片？”
肖定语抓起桌上的红水笔，直接把文件推到主位周志文面前：“周书记，文浩同志这个保理置换的法子，不亏公家一分钱，还能赶在日落前把救命钱发下去。省政府同意，请省委班长拍板！”
满屋子常委的视线全聚在主位上。
周志文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穿透清单，手指在青瓷茶盏沿上摩挲了三秒。
首都刘家左手倒右手吃高利贷的底牌已经被朱文浩掀在了明面上，旁听席上还坐着五个省厅的功勋老英雄。
今天他这个省委书记要是敢护着林涛不签字，明天一早，“江南省委包庇权贵侵吞烈士抚恤金”的内参就会摆上首都案头。
为了刘家的私利，搭上自己刚坐稳的一号院交椅，这笔买卖做不得。
况且朱文浩这把快刀越锋利，将来派去云州县割杨系腐肉的时候，才越能替省委挡住外头的骂名。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
周志文抬起眼皮，看都没看面色铁青的林涛与杨副书记，拔开笔帽在保理置换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底层资产清楚，就按文浩同志的方案办。林涛同志，现在就让政法委办公室主任拿机关服务中心的产权证去省财政厅过户，下午六点前，五千一百二十万必须进账！”
林涛坐在皮椅里，桌下的双手抓紧了西裤裤缝，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服从。”
下午五点四十分，省财政厅结算大屏上跳出绿色的到账回执。
五千万本金外加一百二十万利息，分作两笔，一笔划入全省伤残干警个人抚恤卡，另一笔直达临江市四县专班供暖改造户头。
同一时间，两百里外的临江市主城区，西关棚户区。
韩振华与黑石镇书记刘文轩站在刚并网的红山固硫煤集中供暖站总阀前，看着司炉工一把推上电闸，拧开直径一米的蒸汽主阀门。
滚烫的热水顺着新铺设的保温管道涌入三万户老旧居民楼。
低矮的平房里，独居老人伸手摸着烧得烫手的铸铁暖气片，听着窗外街道上传来的鞭炮声，转身往灶台上添了一瓢包饺子的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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