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公安局大院，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泥印。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刑侦大楼台阶下。
省委政法委督导处处长孟津夹着公文包走下台阶，领着四名政法委干事径直迈入地下审讯区走廊。
走廊尽头，两扇防暴铁门紧闭，四名手持防暴枪的特警一字排开。
孟津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纸盖着省委政法委大印的红头调令，递到临江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李建国面前。
“李市长，林涛书记亲自签发的提审调卷令。”
孟津下巴微抬，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王丽丽一案牵涉干部声誉，为防地方办案出现泄密纰漏，人犯和青龙山搜出的钨钢盒，现在交由我们督导处押回京江。”
李建国站在铁门前，身上还穿着沾满雪水的防弹背心。
他伸手接过调令，脚下却没让开半步：“孟处长，王丽丽下巴刚复位，这会儿还在里头输液，经不起长途颠簸。”
“省政法委的车里有随行军医，死不了人。”
孟津侧过身，冲身后的干事一挥手：“还有十分钟到五点，别耽误林书记早上八点向省委汇报。开门，提人！”
两名干事上前一步，伸手去拉特警身后的铁门门栓。
“孟处长这么急着把人往省城拉，不知道的，还以为王丽丽是省政法委哪位领导失散多年的亲戚。”
走廊拐角的长椅上，朱文浩端着一只印有“临江公安”字样的搪瓷茶缸站起身。
孟津眉头拧起，上下打量了朱文浩一眼：“清江县的朱文浩副书记？这是政法系统的垂直调卷公务，你一个县委副书记不在清江县待着，跑市公安局来指手画脚，还懂不懂组织规矩？”
“我不懂政法委的规矩，但我懂欠债还钱的规矩。”
“王丽丽今晚在青龙山放火要烧的钨钢盒里，装着瑞丰商贸跟香港离岸基金的对账单。里头有三千万，是北陵市梁知远从三万名老国企下岗职工的社保统筹基金里挪出来的养老钱。”
孟津脸上的傲气敛去三分：“社保基金归财政和审计查，跟提审王丽丽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朱文浩语调散漫，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刚从市局传真机扯下来的热敏纸，顺着登记台推到孟津手边。
“就在二十分钟前，北陵市委书记朱天和主持召开紧急常委会，联合省审计厅、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正式将北陵两亿社保基金挪用案与临江瑞丰商贸洗钱案合并立为跨市特大民生侵占案。”
朱文浩抬起眼皮，平视着孟津：“北陵市三万名下岗工人明天早上八点就坐在北陵市委大礼堂里等着看追赃回执。孟处长现在把唯一知道这三千万洗钱去向的活口提走，行啊，劳烦孟处长先在这张《北陵市三万职工十二月份养老金兜底承诺书》上签个大名。”
“只要人提走后口供断了，这三万人的过冬口粮，由省政法委督导处全额垫付。”
孟津低头看着印有北陵市委与省审计厅双红章的协查冻结函，捏着公文包带子的手指猛然收紧。
三万名老国企工人的养老钱，谁敢伸手去垫这个底，谁就得被三万双眼睛盯死。
“你这是偷换概念，拿民生绑架办案！”孟津拔高音量，伸手去抓桌上的座机，“我这就给林涛书记打电话，看你一个小小县委副书记敢不敢抗拒省委常委的命令！”
“不用摇座机了，省厅的内线刚接进来。”
走廊另一头传来沉稳的皮鞋声。
李建国手里拿着一部红色加密话机走上前，直接将听筒递到孟津耳边：“孟处长，副省长兼省公安厅长祁山同志的电话，让你亲自接。”
孟津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迟疑着接过听筒：“祁省长，我是政法委孟津……”
“孟津同志，我是祁山。”
听筒里传出祁山冷硬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走廊里清晰可闻：“王丽丽系公安部A级通缉逃犯，今晚持械伏击市纪委专案干部，性质恶劣。我以省公安厅长、省扫黑办常务副主任的名义正式通知你，此案已于半小时前直报首都公安部与全国扫黑办，列为部督一号涉黑保护伞专案！”
孟津举着听筒的胳膊停在半空。
“部督专案实行属地封闭办案制，在未查清江南省内全部保护伞脉络前，任何人犯与原始物证严禁离开临江市局办案点半步！”
“林涛书记那边，我早上七点亲自去省委政法委向他通报部督回执。你现在带着你的人，立刻撤出审讯区！”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
走廊里只剩下换气扇的嗡鸣声。
朱文浩重新端起搪瓷茶缸，看着面色发青的孟津：“法令行则国治，法令弛则国乱。孟处长，首都赵部长和劳书记今天刚碰过头，盯的就是地方扫黑除恶的回头看。您要是还想替人搬箱子，不妨等到天亮，跟首都下来的督导组当面谈。”
孟津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手里那纸政法委调令塞回公文包，转身一甩袖子：“我们走！”
五名省城来的干事灰溜溜地快步走上台阶，发动汽车驶离了市局大院。
走廊暗处的观察室里，临江市副市长李建国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孟津离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防弹背心内袋。
袋子里还揣着他半小时前亲笔写好的行政记过自请处分书。
接到林涛调令的时候，李建国满脑子想的是怎么靠体制内的拖字诀硬扛两个小时，哪怕扒掉身上这层副市长的皮，也不能让人把物证提走。
他怎么也没料到，朱文浩在走廊里连半句硬顶的话都没讲。
只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打去北陵市，把三万下岗工人的饭碗压在案卷上；另一通打给祁山，借首都四合院里公安部赵部长的东风，半小时内直接锁死了部督一号专案的铁闸。
李建国把内袋里的自请处分书掏出来，揉成一团塞进裤兜，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出去。
“文浩，外头的苍蝇清干净了，里头那个，你亲自去问两句？”
“我去看看。”
朱文浩放下茶缸，迈步走进第一审讯室。
强光灯下，王丽丽被铐在铁制审讯椅上，脱臼的下巴已经接上，缠着一圈固定绷带，被击穿的右腕包着厚纱布，全身被冷汗湿透。
朱文浩没有坐主审位，拉过旁边记录员的木椅坐下，翘起二郎腿，从桌上的卷宗袋里抽出一张刚截获的加密频段通话记录。
“王丽丽，你在青龙山拿刀扎苏清寒的时候，指望的是茶楼里王娟替你安排渔船出境吧。”
朱文浩屈起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可惜，有人在跨河大桥安排的两辆重卡刚被推下河沟，我们在芦苇荡里抓到了派去盯梢的耗子。”
王丽丽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哑着嗓子冷笑：“我什么都不知道，铁盒是我自己贪财去偷的，跟娟姐没关系。”
“是吗？那刚才省城急着派人下来提你去京江灭口，也是为了帮你脱罪？”
朱文浩把桌上的便携式播放器按开。
里面传出芦苇荡那个瘦小男人刚才在隔壁审讯室招供的录音：“娟姐说了，不管桥上能不能堵死苏清寒，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把王丽丽在省城老街的亲弟弟一家送上开往缅北的货船，到了那边是死是活，就看王丽丽在局子里管不管得住嘴……”
王丽丽的身躯剧烈抖动起来，手铐撞击着铁椅扶手，发出哗啦啦的乱响。
“她答应过我，只要我烧了铁盒，就给我弟在省城买套铺面安安稳稳过日子的！”王丽丽扯着嗓子嘶吼，下巴的绷带渗出汗水。
“狡兔死，走狗烹。你替王娟和她背后那位省城大员干了这么多脏活，真以为他们会留着你弟弟一家在眼皮子底下当定时炸弹？”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刑侦大楼台阶下。
省委政法委督导处处长孟津夹着公文包走下台阶，领着四名政法委干事径直迈入地下审讯区走廊。
走廊尽头，两扇防暴铁门紧闭，四名手持防暴枪的特警一字排开。
孟津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纸盖着省委政法委大印的红头调令，递到临江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李建国面前。
“李市长，林涛书记亲自签发的提审调卷令。”
孟津下巴微抬，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王丽丽一案牵涉干部声誉，为防地方办案出现泄密纰漏，人犯和青龙山搜出的钨钢盒，现在交由我们督导处押回京江。”
李建国站在铁门前，身上还穿着沾满雪水的防弹背心。
他伸手接过调令，脚下却没让开半步：“孟处长，王丽丽下巴刚复位，这会儿还在里头输液，经不起长途颠簸。”
“省政法委的车里有随行军医，死不了人。”
孟津侧过身，冲身后的干事一挥手：“还有十分钟到五点，别耽误林书记早上八点向省委汇报。开门，提人！”
两名干事上前一步，伸手去拉特警身后的铁门门栓。
“孟处长这么急着把人往省城拉，不知道的，还以为王丽丽是省政法委哪位领导失散多年的亲戚。”
走廊拐角的长椅上，朱文浩端着一只印有“临江公安”字样的搪瓷茶缸站起身。
孟津眉头拧起，上下打量了朱文浩一眼：“清江县的朱文浩副书记？这是政法系统的垂直调卷公务，你一个县委副书记不在清江县待着，跑市公安局来指手画脚，还懂不懂组织规矩？”
“我不懂政法委的规矩，但我懂欠债还钱的规矩。”
“王丽丽今晚在青龙山放火要烧的钨钢盒里，装着瑞丰商贸跟香港离岸基金的对账单。里头有三千万，是北陵市梁知远从三万名老国企下岗职工的社保统筹基金里挪出来的养老钱。”
孟津脸上的傲气敛去三分：“社保基金归财政和审计查，跟提审王丽丽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朱文浩语调散漫，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刚从市局传真机扯下来的热敏纸，顺着登记台推到孟津手边。
“就在二十分钟前，北陵市委书记朱天和主持召开紧急常委会，联合省审计厅、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正式将北陵两亿社保基金挪用案与临江瑞丰商贸洗钱案合并立为跨市特大民生侵占案。”
朱文浩抬起眼皮，平视着孟津：“北陵市三万名下岗工人明天早上八点就坐在北陵市委大礼堂里等着看追赃回执。孟处长现在把唯一知道这三千万洗钱去向的活口提走，行啊，劳烦孟处长先在这张《北陵市三万职工十二月份养老金兜底承诺书》上签个大名。”
“只要人提走后口供断了，这三万人的过冬口粮，由省政法委督导处全额垫付。”
孟津低头看着印有北陵市委与省审计厅双红章的协查冻结函，捏着公文包带子的手指猛然收紧。
三万名老国企工人的养老钱，谁敢伸手去垫这个底，谁就得被三万双眼睛盯死。
“你这是偷换概念，拿民生绑架办案！”孟津拔高音量，伸手去抓桌上的座机，“我这就给林涛书记打电话，看你一个小小县委副书记敢不敢抗拒省委常委的命令！”
“不用摇座机了，省厅的内线刚接进来。”
走廊另一头传来沉稳的皮鞋声。
李建国手里拿着一部红色加密话机走上前，直接将听筒递到孟津耳边：“孟处长，副省长兼省公安厅长祁山同志的电话，让你亲自接。”
孟津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迟疑着接过听筒：“祁省长，我是政法委孟津……”
“孟津同志，我是祁山。”
听筒里传出祁山冷硬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走廊里清晰可闻：“王丽丽系公安部A级通缉逃犯，今晚持械伏击市纪委专案干部，性质恶劣。我以省公安厅长、省扫黑办常务副主任的名义正式通知你，此案已于半小时前直报首都公安部与全国扫黑办，列为部督一号涉黑保护伞专案！”
孟津举着听筒的胳膊停在半空。
“部督专案实行属地封闭办案制，在未查清江南省内全部保护伞脉络前，任何人犯与原始物证严禁离开临江市局办案点半步！”
“林涛书记那边，我早上七点亲自去省委政法委向他通报部督回执。你现在带着你的人，立刻撤出审讯区！”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
走廊里只剩下换气扇的嗡鸣声。
朱文浩重新端起搪瓷茶缸，看着面色发青的孟津：“法令行则国治，法令弛则国乱。孟处长，首都赵部长和劳书记今天刚碰过头，盯的就是地方扫黑除恶的回头看。您要是还想替人搬箱子，不妨等到天亮，跟首都下来的督导组当面谈。”
孟津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手里那纸政法委调令塞回公文包，转身一甩袖子：“我们走！”
五名省城来的干事灰溜溜地快步走上台阶，发动汽车驶离了市局大院。
走廊暗处的观察室里，临江市副市长李建国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孟津离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防弹背心内袋。
袋子里还揣着他半小时前亲笔写好的行政记过自请处分书。
接到林涛调令的时候，李建国满脑子想的是怎么靠体制内的拖字诀硬扛两个小时，哪怕扒掉身上这层副市长的皮，也不能让人把物证提走。
他怎么也没料到，朱文浩在走廊里连半句硬顶的话都没讲。
只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打去北陵市，把三万下岗工人的饭碗压在案卷上；另一通打给祁山，借首都四合院里公安部赵部长的东风，半小时内直接锁死了部督一号专案的铁闸。
李建国把内袋里的自请处分书掏出来，揉成一团塞进裤兜，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出去。
“文浩，外头的苍蝇清干净了，里头那个，你亲自去问两句？”
“我去看看。”
朱文浩放下茶缸，迈步走进第一审讯室。
强光灯下，王丽丽被铐在铁制审讯椅上，脱臼的下巴已经接上，缠着一圈固定绷带，被击穿的右腕包着厚纱布，全身被冷汗湿透。
朱文浩没有坐主审位，拉过旁边记录员的木椅坐下，翘起二郎腿，从桌上的卷宗袋里抽出一张刚截获的加密频段通话记录。
“王丽丽，你在青龙山拿刀扎苏清寒的时候，指望的是茶楼里王娟替你安排渔船出境吧。”
朱文浩屈起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可惜，有人在跨河大桥安排的两辆重卡刚被推下河沟，我们在芦苇荡里抓到了派去盯梢的耗子。”
王丽丽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哑着嗓子冷笑：“我什么都不知道，铁盒是我自己贪财去偷的，跟娟姐没关系。”
“是吗？那刚才省城急着派人下来提你去京江灭口，也是为了帮你脱罪？”
朱文浩把桌上的便携式播放器按开。
里面传出芦苇荡那个瘦小男人刚才在隔壁审讯室招供的录音：“娟姐说了，不管桥上能不能堵死苏清寒，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把王丽丽在省城老街的亲弟弟一家送上开往缅北的货船，到了那边是死是活，就看王丽丽在局子里管不管得住嘴……”
王丽丽的身躯剧烈抖动起来，手铐撞击着铁椅扶手，发出哗啦啦的乱响。
“她答应过我，只要我烧了铁盒，就给我弟在省城买套铺面安安稳稳过日子的！”王丽丽扯着嗓子嘶吼，下巴的绷带渗出汗水。
“狡兔死，走狗烹。你替王娟和她背后那位省城大员干了这么多脏活，真以为他们会留着你弟弟一家在眼皮子底下当定时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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