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市跨县产业专班主任许洁压低的嗓音。

  “文浩,省立医院看护组刚传过来的消息,苏长明去世了。”

  朱文浩拎着暖水瓶的手停在半空,水壶嘴冒出一缕白气。

  瑞丰商贸的口供链条刚查到省委大院门口,关键证人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断了气。

  “知道了。”

  朱文浩把暖水瓶搁回木几:“死因查了吗?”

  “医院那边按照晚期肺癌引发多器官衰竭,走自然死亡程序结算。”

  许洁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人已经在病房做完笔录封了档。”

  “知道了。”

  朱文浩扣上听筒,从夹克兜里摸出私人手机,放在乌木办公桌正中央。

  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他靠在藤椅背上,十指交叉搭在身前,盯着那块暗着的手机屏幕,等了足足半个小时。

  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朱文浩拿起手机,拨通苏清寒的号码。

  听筒里传出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眉心拧了一下。

  苏清寒身为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办案期间二十四小时开机是铁律,怎么会连个信都不报就关了机?

  桌角那部白色的内部座机响了起来。

  朱文浩按下免提键,外间传来联络员张浩的通报声:“朱书记,省委组织部的李正行副部长刚上三楼,说有事找您商量。”

  朱文浩将私人手机收进内袋:“请李部长进来,去三岔河把周旭刚报上来的换炉数据单拿给我。”

  半分钟后,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推开。

  李正行穿着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走进来,神色比傍晚在迎宾馆时收敛了许多,却仍端着省部领导的架子。

  他没等招呼便在客座沙发上坐下,视线扫过朱文浩的脸。

  “文浩,省立医院的消息,你也收到了?”

  李正行端起张浩刚放下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苏长明病入膏肓,熬不过这个冬天也是命数。”

  “人死灯灭,省纪委那边关于瑞丰商贸和农机基金的倒查,我看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今天在视频会上出了风头,见好就收,别再抓着省里老领导的批示不放,免得引火烧身。”

  李正行端着茶盏没喝,目光一直停在朱文浩搭在桌沿的手上。

  朱文浩没接苏长明的话茬,从张浩手里接过一张带着油墨味的报表,顺着茶几推到李正行手边。

  “舅舅操心省里的大案,我这当县委副书记的,眼里只看得见灶台里的柴火。”

  朱文浩屈起食指,在报表上敲了两下,语调散漫。

  “半小时前,三岔河集散中心和绿能建材主动关了市燃气集团的阀门,四台生物质气化炉并网供热。”

  “烧的是双岭镇修路清出来的松木枝丫和安平县的玉米秸秆,一吨蒸汽省四十块钱,这个冬天光燃料费就能给十万菜农省下一百二十万。”

  李正行低头看着报表上的测算数据,握着茶杯的手顿住。

  周志文和杨副书记刚在省里下了限气令,三岔河连阀门都没让市里锁,自己烧秸秆把产能接上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朱文浩抬起眼皮,平视着李正行。

  “舅舅以为苏长明咽了气,那四千五百万农机基金和十二亿阴阳信托的窟窿就能跟着一起埋进土里?”

  “百姓的眼睛盯着三岔河的白板,财政部专员办的联网端口盯着市城投的账本。死人不会说话,但银行底单会说话。”

  朱文浩身躯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苏长明在这个节骨眼上走得这么干脆,到底是因为病,还是因为有人怕他明天开口咬出省城的正主,舅舅在杨副书记身边待了四年,心里真没数?”

  李正行后背往沙发里缩了半寸,茶杯磕在茶几上,洒出几滴水渍。

  “我今天一直在临江,省立医院的事我怎么会清楚!”

  李正行避开朱文浩的视线,嘴唇动了动:“不过,苏长明早年能搭上杨书记的线,靠的是临江市那个开茶楼的女人王娟。”

  “王娟明面上替苏长明打理地下世界,实际上她十几年前就是杨书记安插在临江的耳朵,专门盯着苏长明的一举一动!”

  朱文浩搭在桌沿的食指停住。

  同一时间,京临高速通往临江市西郊的省道上,一辆大众轿车正顶着风雪疾驰。

  苏清寒双手握紧方向盘,眼眶红肿未消。

  两小时前在省立医院重症病房里,苏长明拔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

  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喉咙里喘着粗气:“清寒……爸对不起你娘……爸不行了……”

  “临江市西郊……青龙山脚下有栋废弃的七号林场别墅,门禁密码是你妈的忌日……地下室酒柜后头的铁盒里,藏着杨副书记当年私分水库国债、逼死张海林的录音原件和账本……省专案组里有内鬼,去拿出来,交给朱文浩……”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心电监护仪拉出了一条刺耳的直线。

  病房门被撞开,医生护士一拥而入,继母李佳佳和妹妹苏晓晓哭天抢地地冲了进来。

  混乱中,苏晓晓撞翻了床头柜,苏清寒放在柜面上的手机摔进消毒水盆里,当场黑了屏。

  她看清了苏晓晓眼底的慌乱,没在病房多留,抓起挎包冲出了医院大楼。

  车身在结冰的路面上滑了一下。

  苏清寒踩下刹车稳住方向,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浸水报废的手机。

  她在高速收费站借值班室座机给市纪委李丽书记打过电话,座机占线。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决定赶在苏晓晓和背后的人反应过来之前,先把铁盒里的原件拿出来。

  在后方两百米外,两辆没挂前牌的黑色越野车正关着远光灯,紧咬着她的车尾。

  前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一个穿黑色皮衣、涂着暗红唇膏的女人正拿着化妆镜补妆。

  镜子里映出王丽丽的脸,几年前她在临江制造车祸撞伤苏清寒,随后便潜逃出境。

  后一辆车的驾驶室里,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壮汉虎子单手握着方向盘,嘴里嚼着槟榔。

  耳机里传来王丽丽的嗓音:“娟姐发了死命令,老东西咽气前跟这死丫头咬了耳朵。跟紧了,等她到地方,连人带东西一块儿办干净,别留活口。”

  “放心吧丽姐,这荒山野岭的,办她不费事。”

  虎子啐掉嘴里的槟榔渣,脚下油门加重。

  二十分钟后,大众轿车拐下省道,沿着坑洼的碎石路停在青龙山脚下一座被荒草包围的二层独栋别墅前。

  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山风刮过松林的呼啸声。

  苏清寒推开车门,从后备箱里抽出一根防身用的钢制方向盘锁握在左手,顶着扑面而来的雪粒子快步走到别墅生锈的铁门前。

  门框上嵌着一组老旧的电子密码锁。

  她抹去键盘上的积雪,冻僵的手指按下了母亲忌日的六位数字。

  “滴”的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苏清寒拉开门扇,刚迈过门槛准备反手关门,身后黑暗的树影里窜出一道黑影。

  她听见风声,反手挥起方向盘锁砸去,虎子侧身避开要害,戴着皮手套的手掌重重推在她的后肩上。

  苏清寒扑倒在满是灰尘的客厅地板上,额头撞上茶几腿,渗出血丝,手里的钢锁滚落到墙角。

  大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反锁。

  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王丽丽站在她面前,手里反握着一把弹簧刀,刀疤男虎子堵在窗户边,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苏大主任,几年不见,还认得我吗?”

  王丽丽蹲下身,用刀背拍了拍苏清寒苍白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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