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大院门外。
许洁拿着黑色记号笔，在白板的“春节慰问物资拨付进度”一栏，添了一行字。
【资金复核中。审核人：常务副镇长刘文轩。进度：待签字。】
字写得大，端端正正。
街面上置办年货的老百姓，本来就盯着这笔钱，白板一更新，十几个人围了过来。
“咋停了？昨天不是说名单核完了，今天就拨钱买肉买面吗？”一个穿着旧棉袄的汉子搓着手问。
许洁把笔帽盖好。
“镇里新来的刘副镇长，管财政。”
“他说预算口径得重新算一遍，防风险。单子现在压在他办公桌上，他不签字，财政所的钱动不了。”
汉子急了。
“名额是咱们大家伙一起评出来的，假低保都踢出去了！钱也是镇上挤出来的，他一个新来的算什么账？”
“马上过年了，家里还等着这笔钱扯两尺布呢。”几个农妇也跟着埋怨。
许洁没多说，转身边走边留下一句：“规矩是刘镇长定的，镇党委也得按程序走。大伙要是急，去二楼问问刘镇长算到哪一步了。”
几句话，把问题引到了二楼。
常务副镇长办公室。
刘文轩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开着十几本明细账册，手边放着一个计算器。
他在县财政局干了半辈子，再复杂的烂账他都能挑出刺来。
这回陆国良把他放下来，秦远山那边还等着他抓朱文浩的把柄。
他压下这笔拨款，就是要给黑石镇的干部立个规矩：财权，在他刘文轩手里。
他翻开第一本底账，核对单价、数量、签字。
算了一个小时，刘文轩的眉头越锁越紧。
米、面、油的采购单价，不仅低于市场零售价，甚至比县里的批发价还要低三个点。
供货商的名字、电话全列在上面，后头还附着三家比价单。
名单上的每一户困难群众，都有村干部、驻村干事、群众代表的三方交叉签字，甚至还附有两张入户调查的现场照片。
账面水泼不进。
刘文轩把计算器放下，捏了捏眉心。
这账做得绝了。
连一毛钱的办公耗材都没走这笔账。
他想挑毛病，无从下手。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没等他喊进，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黑水村的几个老汉，南街的几个商户代表，挤了进来。
“刘镇长。”带头的老汉手里拿着旱烟袋，“俺们在下头看白板了，说您在算账。这账算得咋样了？大伙儿家里的锅还等着下米呢。”
刘文轩站起身。
“乡亲们，财政拨款有纪律。我刚接手，得对每一笔钱负责。大家先回去，算好了自然会发。”
“还算啥？”老汉把旱烟袋往桌上敲了敲。
“那名单是俺们全村人一个一个指认出来的，买东西的价钱是南街老李头去县里谈的。这里头哪有一分钱的假？”
“您要是信不过俺们，您现在就跟俺们下村，一家一家去看！”
“朱书记说账本在阳光下，您把单子压在屋里，这叫啥阳光？”
七八个人堵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
刘文轩脸皮发热。
他习惯了在会议室里用文件和条例压下属，却从没应付过这种直接找上门的老百姓。
老百姓不讲官场那些制衡，只看白板上的进度，只认锅里的饭。
朱文浩没跟他争财权，而是直接把财权和老百姓的肚子绑在了一起。
谁敢卡这笔钱，谁就是老百姓眼里的恶人。
门外，罗兴邦端着保温杯路过，往里瞅了一眼，没进去，加快步子走开了。
这代理书记滑得很，绝不沾这种得罪人的烂泥。
刘文轩看着桌上那摞找不出毛病的账本，再看看眼前这群眼巴巴的群众。
他要是不签字，今天这办公室的门都出不去。
事情闹到县里，陆国良也不会保他。
“乡亲们别急。”刘文轩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我这已经核实完了，单价合理，程序合规。”
他在拨款单上，签下“同意拨付，刘文轩”几个字，盖上名章。
“拿去给财政所刘所长。”刘文轩把单子递给领头的老汉，“今天下午就能放款。”
老汉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早签不就完了，耽误功夫。”
群众拿着单子，转身出了办公室。
屋里清静了。
刘文轩跌坐在椅子上，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没烧着朱文浩，反倒把自己烤了一回。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秦远山的号码。
“秦书记。”刘文轩声音压着，“黑石镇的账，滴水不漏。群众监督已经成了闭环，财权被绑在民意上，我如果强行卡账，老百姓能把镇政府掀了。”
秦远山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半晌。
“安分守己。不要去碰他的底线。”秦远山只交代了一句，挂了电话。
副书记办公室。
许洁拿着刚签好字的拨款单存根走进来。
“文浩，刘文轩签字了。老百姓直接推门进去问的，他一分钟都没多扛。”
朱文浩批阅着文件，没抬头。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麻烦。被老百姓堵一次，以后该怎么签字，他心里就有数了。”
许洁把存根放进档案盒。
“刘昊那封举报信，省里有动静了。”
朱文浩放下笔。
“说。”
“信是直接递到省扫黑办的。打的旗号是你和清寒利益输送。”许洁拉开椅子坐下，“省扫黑办那边，有人把信转交给了省纪委案管室。”
朱文浩端起茶杯，吹去热气。
“转给省纪委，就意味着省里要启动初核。”朱文浩喝了一口水，“苏长明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但够恶心人。”
许洁点头。
“刘昊这封信，摆明了是想逼清寒在财政局的巡视中回避。只要清寒被调离，财政局的那些烂账就能暂时捂住。”
“用亲属回避的规定来做文章，法理上挑不出毛病。”朱文浩靠向椅背，“市纪委李丽书记那边，承受的压力不小。”
“我们要不要从黑石镇这边，主动向省纪委递交材料，证明三方监管账户的清白？”许洁问。
“不用。”朱文浩目光平静，“卫组长刚从黑石镇走，账本干不干净，省纪委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我们主动上递材料，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清寒那边……”
“李丽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省里有了风声，她为了保护巡视组的公信力，也会按程序处理。”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寒会被调离财政局的巡视组。”朱文浩给出定论。
临江市，市纪委办公楼。
李丽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放着省纪委转下来的一份函件。
苏清寒站在桌前，脊背挺直。
“清寒，省里的函件你看了。”李丽看着眼前的年轻干部，“有人实名举报你与黑石镇党委副书记朱文浩存在利益关联，指出朱文浩在黑石矿业重组中设立的账户存在违规嫌疑。要求你在此次市财政局的巡视中，执行亲属回避。”
苏清寒目光落在函件上。
“李书记，黑石镇的账目省纪委二室卫组长刚刚核查过，没有问题。我在财政局调取统筹款违规下拨，证据确凿。”
“这封信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我继续往下查。”苏清寒吐字清晰。
“我知道。”李丽点头，“但纪检工作，程序正义是底线。举报信既然已经下来了，为了防止以后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抓住程序漏洞，你必须暂时回避。”
李丽站起身。
“从今天起，你退出市财政局巡视组。”
苏清寒没有争辩，她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服从组织安排。”
李丽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工作先交接给二组的同志。”李丽声音压着，“明面上的账，二组接着查。暗地里的线，你自己留心。
苏清寒应下。
“明白。”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希尔顿酒店，包厢里。
刘昊端着一杯红酒。
手机响了，收到一条短信：苏清寒已撤出财政局巡视组。
刘昊把手机扔在桌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包厢门被推开，苏晓晓走了进来，眼圈发红。
“刘昊，我爸让我把星宇工作室的公章全交上去了，说不许我再管。”
刘昊站起身，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晓晓，你爸这是保护你。剩下的事交给我。”
“可是账户被冻结了，那些钱……”
“钱的事你别管了。”刘昊打断她。
他必须趁着苏清寒被调离的空档，把剩下的首尾全部切干净。
黑石镇的夜，风停了。
朱文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苏清寒发来的短信。
【已按程序回避，转入暗查。】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许洁拿着黑色记号笔，在白板的“春节慰问物资拨付进度”一栏，添了一行字。
【资金复核中。审核人：常务副镇长刘文轩。进度：待签字。】
字写得大，端端正正。
街面上置办年货的老百姓，本来就盯着这笔钱，白板一更新，十几个人围了过来。
“咋停了？昨天不是说名单核完了，今天就拨钱买肉买面吗？”一个穿着旧棉袄的汉子搓着手问。
许洁把笔帽盖好。
“镇里新来的刘副镇长，管财政。”
“他说预算口径得重新算一遍，防风险。单子现在压在他办公桌上，他不签字，财政所的钱动不了。”
汉子急了。
“名额是咱们大家伙一起评出来的，假低保都踢出去了！钱也是镇上挤出来的，他一个新来的算什么账？”
“马上过年了，家里还等着这笔钱扯两尺布呢。”几个农妇也跟着埋怨。
许洁没多说，转身边走边留下一句：“规矩是刘镇长定的，镇党委也得按程序走。大伙要是急，去二楼问问刘镇长算到哪一步了。”
几句话，把问题引到了二楼。
常务副镇长办公室。
刘文轩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开着十几本明细账册，手边放着一个计算器。
他在县财政局干了半辈子，再复杂的烂账他都能挑出刺来。
这回陆国良把他放下来，秦远山那边还等着他抓朱文浩的把柄。
他压下这笔拨款，就是要给黑石镇的干部立个规矩：财权，在他刘文轩手里。
他翻开第一本底账，核对单价、数量、签字。
算了一个小时，刘文轩的眉头越锁越紧。
米、面、油的采购单价，不仅低于市场零售价，甚至比县里的批发价还要低三个点。
供货商的名字、电话全列在上面，后头还附着三家比价单。
名单上的每一户困难群众，都有村干部、驻村干事、群众代表的三方交叉签字，甚至还附有两张入户调查的现场照片。
账面水泼不进。
刘文轩把计算器放下，捏了捏眉心。
这账做得绝了。
连一毛钱的办公耗材都没走这笔账。
他想挑毛病，无从下手。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没等他喊进，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黑水村的几个老汉，南街的几个商户代表，挤了进来。
“刘镇长。”带头的老汉手里拿着旱烟袋，“俺们在下头看白板了，说您在算账。这账算得咋样了？大伙儿家里的锅还等着下米呢。”
刘文轩站起身。
“乡亲们，财政拨款有纪律。我刚接手，得对每一笔钱负责。大家先回去，算好了自然会发。”
“还算啥？”老汉把旱烟袋往桌上敲了敲。
“那名单是俺们全村人一个一个指认出来的，买东西的价钱是南街老李头去县里谈的。这里头哪有一分钱的假？”
“您要是信不过俺们，您现在就跟俺们下村，一家一家去看！”
“朱书记说账本在阳光下，您把单子压在屋里，这叫啥阳光？”
七八个人堵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
刘文轩脸皮发热。
他习惯了在会议室里用文件和条例压下属，却从没应付过这种直接找上门的老百姓。
老百姓不讲官场那些制衡，只看白板上的进度，只认锅里的饭。
朱文浩没跟他争财权，而是直接把财权和老百姓的肚子绑在了一起。
谁敢卡这笔钱，谁就是老百姓眼里的恶人。
门外，罗兴邦端着保温杯路过，往里瞅了一眼，没进去，加快步子走开了。
这代理书记滑得很，绝不沾这种得罪人的烂泥。
刘文轩看着桌上那摞找不出毛病的账本，再看看眼前这群眼巴巴的群众。
他要是不签字，今天这办公室的门都出不去。
事情闹到县里，陆国良也不会保他。
“乡亲们别急。”刘文轩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我这已经核实完了，单价合理，程序合规。”
他在拨款单上，签下“同意拨付，刘文轩”几个字，盖上名章。
“拿去给财政所刘所长。”刘文轩把单子递给领头的老汉，“今天下午就能放款。”
老汉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早签不就完了，耽误功夫。”
群众拿着单子，转身出了办公室。
屋里清静了。
刘文轩跌坐在椅子上，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没烧着朱文浩，反倒把自己烤了一回。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秦远山的号码。
“秦书记。”刘文轩声音压着，“黑石镇的账，滴水不漏。群众监督已经成了闭环，财权被绑在民意上，我如果强行卡账，老百姓能把镇政府掀了。”
秦远山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半晌。
“安分守己。不要去碰他的底线。”秦远山只交代了一句，挂了电话。
副书记办公室。
许洁拿着刚签好字的拨款单存根走进来。
“文浩，刘文轩签字了。老百姓直接推门进去问的，他一分钟都没多扛。”
朱文浩批阅着文件，没抬头。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麻烦。被老百姓堵一次，以后该怎么签字，他心里就有数了。”
许洁把存根放进档案盒。
“刘昊那封举报信，省里有动静了。”
朱文浩放下笔。
“说。”
“信是直接递到省扫黑办的。打的旗号是你和清寒利益输送。”许洁拉开椅子坐下，“省扫黑办那边，有人把信转交给了省纪委案管室。”
朱文浩端起茶杯，吹去热气。
“转给省纪委，就意味着省里要启动初核。”朱文浩喝了一口水，“苏长明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但够恶心人。”
许洁点头。
“刘昊这封信，摆明了是想逼清寒在财政局的巡视中回避。只要清寒被调离，财政局的那些烂账就能暂时捂住。”
“用亲属回避的规定来做文章，法理上挑不出毛病。”朱文浩靠向椅背，“市纪委李丽书记那边，承受的压力不小。”
“我们要不要从黑石镇这边，主动向省纪委递交材料，证明三方监管账户的清白？”许洁问。
“不用。”朱文浩目光平静，“卫组长刚从黑石镇走，账本干不干净，省纪委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我们主动上递材料，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清寒那边……”
“李丽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省里有了风声，她为了保护巡视组的公信力，也会按程序处理。”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寒会被调离财政局的巡视组。”朱文浩给出定论。
临江市，市纪委办公楼。
李丽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放着省纪委转下来的一份函件。
苏清寒站在桌前，脊背挺直。
“清寒，省里的函件你看了。”李丽看着眼前的年轻干部，“有人实名举报你与黑石镇党委副书记朱文浩存在利益关联，指出朱文浩在黑石矿业重组中设立的账户存在违规嫌疑。要求你在此次市财政局的巡视中，执行亲属回避。”
苏清寒目光落在函件上。
“李书记，黑石镇的账目省纪委二室卫组长刚刚核查过，没有问题。我在财政局调取统筹款违规下拨，证据确凿。”
“这封信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我继续往下查。”苏清寒吐字清晰。
“我知道。”李丽点头，“但纪检工作，程序正义是底线。举报信既然已经下来了，为了防止以后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抓住程序漏洞，你必须暂时回避。”
李丽站起身。
“从今天起，你退出市财政局巡视组。”
苏清寒没有争辩，她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服从组织安排。”
李丽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工作先交接给二组的同志。”李丽声音压着，“明面上的账，二组接着查。暗地里的线，你自己留心。
苏清寒应下。
“明白。”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希尔顿酒店，包厢里。
刘昊端着一杯红酒。
手机响了，收到一条短信：苏清寒已撤出财政局巡视组。
刘昊把手机扔在桌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包厢门被推开，苏晓晓走了进来，眼圈发红。
“刘昊，我爸让我把星宇工作室的公章全交上去了，说不许我再管。”
刘昊站起身，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晓晓，你爸这是保护你。剩下的事交给我。”
“可是账户被冻结了，那些钱……”
“钱的事你别管了。”刘昊打断她。
他必须趁着苏清寒被调离的空档，把剩下的首尾全部切干净。
黑石镇的夜，风停了。
朱文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苏清寒发来的短信。
【已按程序回避，转入暗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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