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川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
“老庞，还有半个月过年了。”
“年底稳定是任务，省里市里的眼睛都盯着下面。”
“再大的鱼，也得压一压，等过了这个年，开春了再钓出来。”
电话那头，庞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次的鱼不一样。”庞建国语气平实。
“这是我在县纪委办过的，最大的一条鱼。”
顾明川来了精神，他坐直身体，把手边的文件推开。
“老庞，你说的是谁？”
“秦远山。”
庞建国报出名字。
秦远山，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清江县真正的地头蛇。
“怎么回事？”顾明川追问。
庞建国把专项行动的初核结果，以及十五年前秦远山在柳河镇镇委书记任上，签批跃进水库联合验收决算单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工程材料造假，资金挪用，账面缺口巨大。
顾明川听完，在脑海里快速盘算这盘棋的走向。
“老庞，这个事情，目前还有几个人知道？”
“档案室的两个查档干事，加上我。”庞建国答道，“材料我直接拿回了办公室，锁在保险柜里，没有任何外传。”
“这样。”顾明川下定决断，“你把现有的资料梳理一份摘要，准备一下，我给文浩打个电话。”
庞建国未接话。
顾明川继续说道：“他和市纪委的关系熟络，李丽书记那边，他能递得上话。秦远山是县委副书记，市管干部，真要动他，县纪委的权限有阻碍，得市纪委下场才行。我看看文浩有什么想法。”
“我也是这么个打算。”庞建国同意，“这么大的案子，县里兜不住。我先问一下你的意见，既然定下来，我去整理资料。”
电话挂断。
顾明川靠在椅背上。
秦远山若是倒台，清江县的权力版图将迎来彻底的洗牌。
陆国良在县委常委会上的话语权会被大幅削弱，他这个县长，便能真正掌控清江县。
他拿起私人手机，拨通了朱文浩的号码。
黑石镇，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正看着一份关于老河堤修缮的施工进度表，桌角的手机振铃。
他接起电话。
“文浩，清江县这边，挖出大东西了。”
顾明川的声音透着几分急切，将庞建国汇报的柳河镇水库案和盘托出。
朱文浩静静听完顾明川的讲述，朱文浩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
“顾县长。”朱文浩无波无澜，“庞书记查到的那些卷宗，按照组织流程来办，该归档归档，该封存封存。”
顾明川在电话那头愣住。
“文浩，这可是扳倒秦远山的绝佳机会！市纪委那边……”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朱文浩打断他。
“十五年前的旧案，单凭一个验收单上的签名，就能定一个县委副书记的罪？”
顾明川哑口。
“工程有没有问题，账目是不是作假，只有把当年参与验收的监理、水利局的经办人、施工方的包工头全部找出来，逐一调查，才能做成铁案。”
朱文浩把局势剖析得清清楚楚。
“这里面牵扯的人员众多，十五年的时间跨度，退的退，调的调，甚至有的人已经不在人世，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查清楚的。”
“你现在急着去找市纪委，市纪委拿什么理由双规他？就凭一个有瑕疵的签名？”
朱文浩将手里的钢笔放下。
“打草惊蛇，对方一旦嗅到风声，毁尸灭迹，把当年的知情人一送走，你手里那份残缺的档案就是一张废纸。”
“反而会落下个排挤同僚、栽赃构陷的话柄。”
“咱们还是以暗中调查为主，顾县长，你说是吧？”
顾明川拿电话的手收紧，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文浩，你说的对。”顾明川放低姿态，“是我考虑欠周全了。”
朱文浩没有就此打住。
“顾县长，你也不要小瞧了秦远山。”朱文浩语调一转，锋芒直指顾明川的软肋。
“你前些日子，在刘镇长的任命上，已经被他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把好端端的扩权机会，交到了一个白眼狼的手里。”
顾明川的呼吸停顿。
刘文轩。
这个他亲自挑选、举荐下放黑石镇的常务副镇长，到了黑石镇第一天，就去查三方监管账户的底。
“你把秦远山的暗桩，当成自己的心腹派下来。”
顾明川在清江县当县长，刚刚得到一点实权，被人钻了这么大一个空子。
“你能保证，县纪委的队伍里，除了那个常务副书记田文广以外，没有秦远山安插的其他人手？”
朱文浩发问。
顾明川坐在办公室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浩，你的意思是，老庞那边也有泄密的风险？”顾明川找回声音。
“我就是这个意思。”
朱文浩没有留半分情面。
“这件事，要小心再小心。”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在没有确凿铁证，形成一条无法反驳的证据链，直接指向秦远山本人之前，市纪委绝不会轻易出手。”
“没有铁证就去动一个县委副书记，市纪委也会陷入极度被动的局面。”
“到时候，倒霉的是你们自己。”
顾明川听完这番敲打，心里的那点火热彻底凉了。
他找不回面子，只能把朱天和搬出来。
“文浩，要不，您和朱书记联系下，看看他的意思？毕竟涉及到市里的人脉调度，朱书记高瞻远瞩，或许有不一样的看法。”
朱文浩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
“顾县长。”朱文浩吐字清晰，“我的意思，就是我父亲的意思。”
“如果你有怀疑，可以亲自给我父亲打电话求证。”
说完，朱文浩把电话从耳边移开，按下挂断键。
听筒里传来忙音，顾明川慢慢把电话放下。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拿起桌上的红机，打给庞建国。
“老庞，档案上锁，派信得过的人暗中去查当年的施工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顾明川下达指令。
黑石镇，副书记办公室。
许洁拿着一份文件，将刚才那通电话的对答，听得一字不落。
朱文浩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文浩。”许洁开口，“你这么当面驳他的面子，连刘文轩都翻出来砸在他脸上，这位顾县长，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上下级同盟，讲究一个体面，顾明川毕竟是一县之长。
朱文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将水杯放回原处。
“清江县的局势，前段时间推进得太顺利。邱德海落马，钱大勇被抓，他顾明川在县里的威望水涨船高。”
“这位顾县长，已经开始有点飘了。”
朱文浩指出症结。
“居上位者，最忌底下人得意忘形。”
“他被眼前的胜利遮了眼，连刘文轩是对方安插的暗桩都没察觉，更别提吸取教训。”
“庞建国刚递过去一个线索，证据链都没摸全，他就火急火燎地跑来我这里邀功。”
“让我联系市纪委，去调查一个县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朱文浩看着许洁。
“我不敲打他，他迟早会因为这份狂妄，把咱们在清江县好不容易打下的基本盘，全盘葬送。”
许洁听懂了这层驭人之术，敲打，是为了让这把刀变得更清醒。
“临江市的局势也很复杂。”朱文浩继续说道，“苏清寒带队巡视市财政局，确实抓住了几个资金漏洞，但这些漏洞，最终只能落在几个处长的头上。”
“苏长明在临江市经营多年，那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输了几阵，折了方建平的面子，丢了审计局的人事权，但是，没有伤害到他的根本。”
“他手里还握着市政府的财政大盘，随时可以调集资源进行反扑。”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咱们现在，只能等。”
“等待一个时机，等待对方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
“只要那个时机一到，咱们手里的这些零碎证据，就能拼成一把斩马刀，一刀封喉。”
许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图。
“等什么时机？”她问。
办公桌上的手机，发出一阵急促的振铃声。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祁山”两个字在不断跳动。
朱文浩转过身，看着那部手机。
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这个契机，不就来了吗。”
朱文浩对许洁说道。
“老庞，还有半个月过年了。”
“年底稳定是任务，省里市里的眼睛都盯着下面。”
“再大的鱼，也得压一压，等过了这个年，开春了再钓出来。”
电话那头，庞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次的鱼不一样。”庞建国语气平实。
“这是我在县纪委办过的，最大的一条鱼。”
顾明川来了精神，他坐直身体，把手边的文件推开。
“老庞，你说的是谁？”
“秦远山。”
庞建国报出名字。
秦远山，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清江县真正的地头蛇。
“怎么回事？”顾明川追问。
庞建国把专项行动的初核结果，以及十五年前秦远山在柳河镇镇委书记任上，签批跃进水库联合验收决算单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工程材料造假，资金挪用，账面缺口巨大。
顾明川听完，在脑海里快速盘算这盘棋的走向。
“老庞，这个事情，目前还有几个人知道？”
“档案室的两个查档干事，加上我。”庞建国答道，“材料我直接拿回了办公室，锁在保险柜里，没有任何外传。”
“这样。”顾明川下定决断，“你把现有的资料梳理一份摘要，准备一下，我给文浩打个电话。”
庞建国未接话。
顾明川继续说道：“他和市纪委的关系熟络，李丽书记那边，他能递得上话。秦远山是县委副书记，市管干部，真要动他，县纪委的权限有阻碍，得市纪委下场才行。我看看文浩有什么想法。”
“我也是这么个打算。”庞建国同意，“这么大的案子，县里兜不住。我先问一下你的意见，既然定下来，我去整理资料。”
电话挂断。
顾明川靠在椅背上。
秦远山若是倒台，清江县的权力版图将迎来彻底的洗牌。
陆国良在县委常委会上的话语权会被大幅削弱，他这个县长，便能真正掌控清江县。
他拿起私人手机，拨通了朱文浩的号码。
黑石镇，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正看着一份关于老河堤修缮的施工进度表，桌角的手机振铃。
他接起电话。
“文浩，清江县这边，挖出大东西了。”
顾明川的声音透着几分急切，将庞建国汇报的柳河镇水库案和盘托出。
朱文浩静静听完顾明川的讲述，朱文浩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
“顾县长。”朱文浩无波无澜，“庞书记查到的那些卷宗，按照组织流程来办，该归档归档，该封存封存。”
顾明川在电话那头愣住。
“文浩，这可是扳倒秦远山的绝佳机会！市纪委那边……”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朱文浩打断他。
“十五年前的旧案，单凭一个验收单上的签名，就能定一个县委副书记的罪？”
顾明川哑口。
“工程有没有问题，账目是不是作假，只有把当年参与验收的监理、水利局的经办人、施工方的包工头全部找出来，逐一调查，才能做成铁案。”
朱文浩把局势剖析得清清楚楚。
“这里面牵扯的人员众多，十五年的时间跨度，退的退，调的调，甚至有的人已经不在人世，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查清楚的。”
“你现在急着去找市纪委，市纪委拿什么理由双规他？就凭一个有瑕疵的签名？”
朱文浩将手里的钢笔放下。
“打草惊蛇，对方一旦嗅到风声，毁尸灭迹，把当年的知情人一送走，你手里那份残缺的档案就是一张废纸。”
“反而会落下个排挤同僚、栽赃构陷的话柄。”
“咱们还是以暗中调查为主，顾县长，你说是吧？”
顾明川拿电话的手收紧，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文浩，你说的对。”顾明川放低姿态，“是我考虑欠周全了。”
朱文浩没有就此打住。
“顾县长，你也不要小瞧了秦远山。”朱文浩语调一转，锋芒直指顾明川的软肋。
“你前些日子，在刘镇长的任命上，已经被他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把好端端的扩权机会，交到了一个白眼狼的手里。”
顾明川的呼吸停顿。
刘文轩。
这个他亲自挑选、举荐下放黑石镇的常务副镇长，到了黑石镇第一天，就去查三方监管账户的底。
“你把秦远山的暗桩，当成自己的心腹派下来。”
顾明川在清江县当县长，刚刚得到一点实权，被人钻了这么大一个空子。
“你能保证，县纪委的队伍里，除了那个常务副书记田文广以外，没有秦远山安插的其他人手？”
朱文浩发问。
顾明川坐在办公室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浩，你的意思是，老庞那边也有泄密的风险？”顾明川找回声音。
“我就是这个意思。”
朱文浩没有留半分情面。
“这件事，要小心再小心。”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在没有确凿铁证，形成一条无法反驳的证据链，直接指向秦远山本人之前，市纪委绝不会轻易出手。”
“没有铁证就去动一个县委副书记，市纪委也会陷入极度被动的局面。”
“到时候，倒霉的是你们自己。”
顾明川听完这番敲打，心里的那点火热彻底凉了。
他找不回面子，只能把朱天和搬出来。
“文浩，要不，您和朱书记联系下，看看他的意思？毕竟涉及到市里的人脉调度，朱书记高瞻远瞩，或许有不一样的看法。”
朱文浩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
“顾县长。”朱文浩吐字清晰，“我的意思，就是我父亲的意思。”
“如果你有怀疑，可以亲自给我父亲打电话求证。”
说完，朱文浩把电话从耳边移开，按下挂断键。
听筒里传来忙音，顾明川慢慢把电话放下。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拿起桌上的红机，打给庞建国。
“老庞，档案上锁，派信得过的人暗中去查当年的施工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顾明川下达指令。
黑石镇，副书记办公室。
许洁拿着一份文件，将刚才那通电话的对答，听得一字不落。
朱文浩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文浩。”许洁开口，“你这么当面驳他的面子，连刘文轩都翻出来砸在他脸上，这位顾县长，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上下级同盟，讲究一个体面，顾明川毕竟是一县之长。
朱文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将水杯放回原处。
“清江县的局势，前段时间推进得太顺利。邱德海落马，钱大勇被抓，他顾明川在县里的威望水涨船高。”
“这位顾县长，已经开始有点飘了。”
朱文浩指出症结。
“居上位者，最忌底下人得意忘形。”
“他被眼前的胜利遮了眼，连刘文轩是对方安插的暗桩都没察觉，更别提吸取教训。”
“庞建国刚递过去一个线索，证据链都没摸全，他就火急火燎地跑来我这里邀功。”
“让我联系市纪委，去调查一个县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朱文浩看着许洁。
“我不敲打他，他迟早会因为这份狂妄，把咱们在清江县好不容易打下的基本盘，全盘葬送。”
许洁听懂了这层驭人之术，敲打，是为了让这把刀变得更清醒。
“临江市的局势也很复杂。”朱文浩继续说道，“苏清寒带队巡视市财政局，确实抓住了几个资金漏洞，但这些漏洞，最终只能落在几个处长的头上。”
“苏长明在临江市经营多年，那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输了几阵，折了方建平的面子，丢了审计局的人事权，但是，没有伤害到他的根本。”
“他手里还握着市政府的财政大盘，随时可以调集资源进行反扑。”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咱们现在，只能等。”
“等待一个时机，等待对方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
“只要那个时机一到，咱们手里的这些零碎证据，就能拼成一把斩马刀，一刀封喉。”
许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图。
“等什么时机？”她问。
办公桌上的手机，发出一阵急促的振铃声。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祁山”两个字在不断跳动。
朱文浩转过身，看着那部手机。
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这个契机，不就来了吗。”
朱文浩对许洁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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