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白缨将血书收好,抱拳低头。

  “主理有令,末将遵从。”

  刘成、周仓等人也跟着抱拳。

  “遵主理令!”

  虽然王号被压了下去,但叶青禾的动作也很快,她没有让众人等太久。

  三日后,老营地的辕门外立起四块黑木牌。

  安民房、屯田房、军牧房、刑名房。

  过去散在各营、各屯和边市里的书吏、仓吏、屯头、巡丁,被一并归入四房。事急从简,先将职责分清,日后再补人手。

  安民房,掌户籍、流民安置、抚恤孤寡,由宋明暂领。

  屯田房,掌田亩开垦、水利沟渠、种粮仓廪,由周仓总领。

  军牧房,掌战马点验、骑兵操演、关隘戍防,由白缨兼领。

  刑名房,掌军律讼狱、市集度量、商税缉私,由沈渡兼管,并暂理四房文书往来。

  四房挂牌那日,一张盖着朱印的《安民榜》也贴到了各处屯区与边市。

  “不妄杀降卒,不夺民财,不抢私粮。”

  “降众登记之后,一体当差。”

  “孤老残弱,由公仓按额供养。”

  “工匠、医者、识字之人,查验属实,可免兵役。”

  “商旅持路引通行,货物照章纳税,公平买卖,不得强夺。”

  一条条规矩写满。

  榜文刚贴出去,市口便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不识字,便踮着脚求人一条条念。听到“不抢私粮”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

  她一路从南边逃来,丈夫死在抓丁的乱兵手里,最后一袋谷子也被抢得干干净净。她不懂什么是王号,也不懂什么是主理,她只知道,这张纸上写了不许抢粮。

  一名挎着腰刀的屯丁挤到宋明身边,小声问:“宋管事,姑娘把王位都推了。往后咱们走出去,到底算哪路人马?”

  宋明正拿着账册核对新入籍的人数,头也没抬地回答。

  “算有田种、有饭吃、受了欺负有人管的人。”

  屯丁一愣。

  宋明终于抬眼看他:“你以前跟着南边那些王爷,他们给过你饭,还是免过你家的徭役?”

  屯丁挠了挠头。

  “都没有。”

  “那不就得了?”

  宋明低头继续记账。

  “头上挂十个王,也不顶锅里一碗粥。”

  屯丁想了想,咧嘴笑了。

  “还是主理这里踏实。”

  不远处的台阶上,沈渡负手看着市口的人群。

  四房才立了几日,各处送来的账册、军报与户籍已经不再混成一团。该找谁、该办什么事,至少有了个道道。

  “没立王号,人心反倒稳了。”沈渡侧过头。

  “过去一件事要转三四道手,如今直接归房。底下办事,快了不止一倍。”

  “虚名只会招人眼红。”叶青禾望向南坡。

  初春的田陇已经泛出青色,一道道沟渠顺着坡势延伸,像刚刚梳开的脉络。

  “规矩和粮,才能让人活。”

  数日后,南坡屯学,低矮的土屋里传来读书声。

  逃荒来的老秀才握着戒尺,领着十几个汉民与牧民孩子认字。没有纸笔,孩子们便蹲在沙盘前,一笔一画地照着写。

  虽然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都写得很认真。

  叶青禾站在窗外,没有进去。

  阿狗前几日也已经从荒村那边随着运资队一起来到了这里。他现在已经是17岁的少年了,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管理者了,在荒村的那些时日,他和韩五一直配合得很好。

  此时,他抱着一捆刚从铁匠坊送来的箭镞,快步走上坡。他脸上蹭着黑灰,衣袖还烫破了一个小洞。

  看见叶青禾,他脚步一顿。

  “姐。”

  “嗯。”

  阿狗顺着她的目光往屋里看。一个牧民孩子刚写错了字,被老秀才用戒尺轻轻敲了一下手背。那孩子也不哭,吐了吐舌头,低头重写。

  阿狗看了半晌,小声问:“他们以后,真不用再到处逃荒了吧?”

  “只要咱们守得住,就不用。”

  阿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箭镞。

  “那我多送几趟箭。”他的语气很认真。

  “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当不当王都一样。种地也好,放哨也好,反正跟着你,咱们饿不死。”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

  “光饿不死还不够。”

  阿狗愣住。

  “以后,你也去屯学认字。”

  他的脸顿时垮了。

  “姐,我都这么大了……”

  “识字才能看军令、认账册。”叶青禾语气平淡。

  “你想一辈子只会送箭?”

  阿狗抱紧箭镞,立刻改口:“那我学。”

  话音刚落,山道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宋明伏在马背上,从坡下狂奔而来。马还没停稳,他便翻身落地,脚下一软,险些扑倒。

  “主理!”他一路跑到叶青禾面前。

  “南线急报!”宋明扯下腰间信筒递了过去。

  叶青禾接过信,一边拆一边问。

  “出了什么事?”

  “赵崇在寿春大溃!”宋明喘了口气。

  “齐王与淮南军先联手断了他的粮道,两座大义仓全被烧了。赵崇部下断粮三日,营里先是杀马,后来直接炸了营。”

  叶青禾展开军报。

  “齐王与淮南军呢?”

  “也乱了!”宋明抬手指向南边。

  “赵崇一败,他们两家为了抢寿春和粮仓,当场翻脸。徐州到淮南一线已经打成了烂泥塘,沿路村寨全被卷了进去。”

  “现在有大批溃兵裹着流民,正往北境逃!”

  叶青禾抬起头:“多少人?”

  “五六千只是探马看见的,后头还有!”宋明声音发紧。

  “老人、孩子、伤兵,全混在一起。打头的几百名溃兵没有军旗,也不听号令,可人人手里都拎着开刃的刀!”

  山风穿过土屋,屋里的读书声停了。

  老秀才带着孩子们挤到窗边,不安地看向外面。

  五六千人。若全是流民,北境还能想办法安置。

  可混在其中的溃兵没有军纪,没有粮草,也没有退路。饿疯了的人一旦冲进屯区,刚立起来的四房、粮仓和田地,都可能毁在一夜之间。

  不接,老人孩子会死在边境;可放开接了,这里就有可能随时被冲垮。

  叶青禾将军报折起,塞回信筒。

  “阿狗。”

  “在!”

  “把箭镞送去军牧房,一支不许少。”

  “是!”阿狗抱着箭镞转身就跑。

  叶青禾又看向宋明。

  “传令白缨,全军披甲。弓弩上墙,拒马推到界碑外。另调二十口大锅,带粮、盐和伤药,跟在军阵后面。”

  宋明一怔。

  既要备战,又要架锅?

  叶青禾已经大步走下山坡。

  “百姓来求活路,我们就给他们活路。但若谁敢持刀冲营……”

  “就让他死在界碑外。”

  叶青禾翻身上马,勒转缰绳。

  “我亲自去界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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