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叶青禾推开院门就看见,白缨站在门外。

  “我也去。”白缨开口。

  叶青禾挑眉:“我没说要找人一起。”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白缨看着她,“但是你一个人去,不稳。”

  不是商量,是陈述。

  叶青禾打量她两眼。

  灰布衫压住了白缨身上的锋芒,长发用布条束在脑后,衣角沾着点晨露,看上去像个进山讨生活的寻常村妇。

  “行。”叶青禾点头。

  “但到了地方,听我的。我说停就停,我说走就走。”

  “可以。”

  白缨还带了陈三河。

  三人避开官道,从山脚的小路进山,直奔北山坳。

  山路难走,白缨走在最前,步子不快,却极稳。她落脚总挑实地,枯枝碎石一概避开,鞋底踩过湿土,几乎听不见声响。

  叶青禾跟在后面,看得分明,这是摸哨练出来的本事。

  换她自己来,未必会踩响树枝,但绝做不到白缨这般自然。专业的事,确实就该交给专业的人。

  三河落在最后,不时回头扫一眼山路。

  走到一处狭窄山坳时,他忽然抬手。

  三人同时伏低。

  远处有鸟雀扑棱着飞起,过了片刻,又落回林梢。

  陈三河确认没事之后轻声说:“没人跟。”

  白缨点了下头,继续前行。

  午后,北山坳外围。

  三人伏在两里外的山梁上,藏身灌木丛后。

  下方村子不大,土屋沿山脚散着,乍看和寻常山村没什么两样。可越是寻常,越不对劲。

  白缨盯着村口看了许久,声音压得很低。

  “有哨。”

  叶青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村北路口,一名汉子靠着歪脖子树坐着,手里提着水囊,脑袋微垂,像是走累了歇脚。

  “那不是歇脚。”白缨道。

  “他坐的位置正好卡住北边来路。看着松散,脚底却踩得很实。真有动静,他起身就能跑回村里报信。”

  叶青禾仔细看去。

  果然,那汉子的身子靠着树,右脚却稳稳蹬在地上,随时能借力弹起。

  “有几个人?”

  “明面上行至少两个。”白缨抬了抬下巴,“村东那棵大树下。”

  叶青禾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树干旁伏着一道灰褐色的人影。那人穿着短褐,背贴树皮,不动时几乎和树影融在一起。

  “两个固定哨,附近肯定还有流哨。”白缨说。

  “按照这哨位排法,村里至少有十到十五个能动手的人。”她顿了顿。

  “二十来户的小村子,应该用不着这么多人守着。”叶青禾的目光落到了村西。

  那里有条土路,从山脚一直通进村子,路面上压着一层又一层车辙,边缘的泥被碾得发碎。

  她抬手比了个手势。

  白缨和陈三河原地伏住。

  叶青禾顺着山梁往下滑,借着草木遮掩,贴近那条土路。

  她蹲下身,指尖压进车辙,印子不深。

  这不是满载粮车留下的痕迹。

  可是同一段路上,车辙反复重叠,泥土被压得发硬,说明这里的车来得很勤。

  她顺着土路往山脚走,草丛边有一堆灰烬。

  叶青禾捻起一撮,灰里混着没烧尽的炭屑,颗粒细,摸上去发涩。旁边散着几截短木柴,切口还很新,显然刚劈下来不久。

  她又翻开不远处的杂草,指尖碰到一块硬物。

  拨开浮土,是一片碎铁。

  边缘参差不齐,泛着烧灼后的暗色,像是锻打时崩出来的废料。

  叶青禾将碎铁收进袖中,原路折返。

  白缨见她回来,目光落在她沾灰的手指上。

  “看出什么了?”

  “村西估计有炭窑。”叶青禾趴回灌木后,声音很轻,“废弃的,但最近一直在用。”

  “铁匠?”

  “车辙不深,却来得频繁;灰里有炭屑,旁边是新劈的短柴,路边还有烧过的碎铁。”叶青禾看向村子。

  “肯定有人在里面打铁。”

  白缨皱眉:“修农具?”

  “修农具用不着设哨,更用不着这么勤地运料。”叶青禾道,“这是作坊。”

  白缨沉默了一下。

  她看不懂灰烬,却看得懂叶青禾手里的碎铁,也看得懂那条路的异常。

  “你就从这些东西里,能看出这么多?”

  “嗯。这不是一堆灰,是一串痕迹。”叶青禾把碎铁片摊在掌心。

  “炭窑供火,车马运料,碎铁是废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答案就不难猜。”

  白缨看了她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青禾没有接话,只将碎铁重新收回袖中。

  下方的村子安静得很,只有炊烟贴着屋脊往上飘。可那两处藏得极深的哨位,让这份安静显得越发不对。

  白缨看的是兵,叶青禾看的,是粮、路和铁。

  一边是防卫,一边是消耗。

  “有哨位,说明有人长期驻守。”叶青禾先开口,“有炭窑和作坊,说明他们不只是在守,还在不停地造。”

  白缨接过她的话。

  “二十户人的小村子,还是不需要这些的……”她盯着下方,声音发沉。

  “除非,它根本不是村子。”

  叶青禾想起方一舟先前带回的消息。

  赵守义暗中买铁。

  西北来的铁料,北山坳的老妇,还有荒村外不断出现的陌生人。

  如今全对上了。

  “铁料从西北运来,在北山坳加工。”叶青禾推测地说道。

  “就可以直接在这里打成兵器,再送往别处。”

  白缨握住刀柄。

  “哨位守的不是村子,而是作坊。”

  “这不是粮草中转站,而是兵器中转站。”

  白缨和陈三河两人都没再出声。

  能这么做的人,图的绝对不是一座县城那么简单。

  “你想怎么办?”白缨问。

  她的手还按在刀柄上,眸子里压着冷意。

  “不动。”

  白缨看向她。

  “今天只是来探路的,不打。”

  “我知道。”白缨说道,“但是你已经有了打算。”

  “有是有。”叶青禾望着村西那条土路,“但是现在的情报还不够。”

  “铁料具体从哪儿来,兵器最后送到哪儿,作坊开了多久,赵守义手里到底有多少人”她顿了顿。

  “这些不查清楚,莽撞动手就是白送上门。”

  白缨对此没有反驳。

  片刻后,叶青禾低声道:“撤。”

  三人沿原路退回山中。

  下山时,白缨仍走在最前开路,只是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叶青禾跟在她身后,目光不再只盯着脚下的路。

  傍晚,三人回到了荒村。

  刚进村口,白缨便停住了。

  “今天的事……”

  “我知道,”叶青禾道,“你看得出哨位和兵力,我看得出物资和作坊。少了哪一边,结论都不完整。”

  白缨点头。

  “我一个人去,看不懂哨位的门道。而你一个人去,也未必会注意到炭灰和车辙。”

  陈三河站在旁边,挠了挠头。

  “我也去了,但就只记住了那棵歪脖子树。”

  白缨瞥他一眼:“记住也有用,下次绕开它。”

  陈三河立刻挺直腰板:“好的!”

  叶青禾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白缨没有再问她的来历,叶青禾也没有再怀疑白缨的判断。

  从这一趟北山坳回来,她们之间多出的,不只是合作。

  入夜,叶青禾在屋里铺开纸,将今日所得一条条记下。

  “北山坳,赵守义兵器中转站。”

  “固定哨至少两处,驻防十到十五人,另有流动巡逻。”

  “铁料疑似自西北运入,村西炭窑仍在使用,作坊持续锻打。”

  “成品去向待查,作坊规模待查。”

  她写到最后,笔尖停了停,又添上一句。

  “白缨主查兵力与布防,我主查物资与痕迹,可配合。”

  叶青禾刚放下笔,院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方一舟推门闯了进来,满头是汗,连气都喘不匀。

  “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赵守义派人来了!”方一舟扶着门框,急声道。

  “说是奉命征收铁器,已经在附近几个村子挨家挨户搜了。明日一早,就到咱们荒村!”

  叶青禾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

  征收铁器?呵,这怕是借着征铁的名头,来探荒村的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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