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长霄紧蹙的眉头动了动,凝视她。

  就算他正躺着,目光仍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能震慑出人心底的杂念与惶恐。

  而穆浅音说出的话,却让他略显犀利的目光微微一动。

  “妾身有罪,其实,妾身并不是穆家的嫡女,而是庶女,我叫穆浅音。”

  燕长霄心中微微诧异,她竟然说出来了!

  穆浅音像是怕被他知道真相后,就要把她赶出去似的,小嘴动得飞快。

  “殿下莫慌!妾身并不是来伤害殿下的,我是被家里逼迫的!”

  说着,她就把穆家人是如何用姨娘和弟弟逼迫她的事,一五一十地交待了,语气里透着满满的不忿和无可奈何。

  “我知道,我的身份配不上殿下,所以太子殿下尽管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

  她竖起三根嫩白的指尖,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我只是想让我姨娘和弟弟,在府里的日子过得安稳些,绝非贪图太子妃之位!”

  她眸光澄澈地看着他的眼睛,如初生牛犊不怕虎般,对他承诺:“倘若以后殿下身子好了,有了心上人,我就立刻将这太子妃之位让出去!绝无怨言!只求太子到时能给我一些盘缠,像银子啊、田庄什么的,铺子就不要了,我不会打理。只要银子足够保我下半生无悠无虑,过得开心快活即可!”

  终于说完了,要求真多。

  燕长霄望着穆浅音信誓旦旦的神情,内心生出荒诞。

  她一会儿“妾身”、一会“我”的,说话没个顾忌。

  是真的从小身为庶女,没人教她规矩,还是觉得身有底气,自己不会拿她怎么样?

  穆浅音说完,就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盯着他,等待他点头。

  而燕长霄的目光沉静似水,淡淡地望着她,似带着千钧之力,让所有心思在他那双眼下,皆会无所遁形。

  穆浅音面不改色地任他打量,小脸上一片坦然,像是把所有秘密都吐露出来的松快,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清新明澈的朝气,一看就懂。

  甚至她还伸手指了指他的喉咙,示意他该咳两声了。

  燕长霄轻咳两声,闭上了眼睛。

  穆浅音内心一喜,这是默认了?

  她欢快地脱掉鞋子,就往床上爬。

  燕长霄复又睁开眼,还未有所动作,穆浅音就如已经预料到般,伸手指了指床根的位置。

  她双手竖着划了块地方,做了个“好大”的动作,又双手合十放在脸颊边,讨好地冲他笑。

  意思是他的床那么大,自己只是竖着睡在床根,绝对不会打扰到他!

  得寸进尺!

  罢了,一个不吵不闹、还愿意配合他的太子妃,总比一个寻死觅活、挖空心思想要爬床的强。

  燕长霄闭了闭眼,眼不见为净。

  穆浅音没有再闹,规规矩矩地躺下,见他没什么动作之后,悄眯眯地拉过他脚边的一点点被角,盖在自己的肚皮上。

  ......

  众所周知,穆浅音的睡相,属实算不上规矩。

  睡到半夜,她的身体就会自己作妖。

  在燕长霄第五次将她的腿,从自己腿上踢下去之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女人怎么能睡成这样?

  她出嫁前,没有人教她礼仪吗?

  也对,她好像是被逼着嫁人的。

  毕竟对于穆浅音的身份、还有在穆家的事,他早已让人调查得一清二楚。

  燕长霄暗暗地叹了口气,有种想把她扔下床的冲动。

  在穆浅音第六次抬腿时,燕长霄抓过旁边的枕头,朝她扔了过去。

  果然,穆浅音抱到枕头后就老实了,手脚并用,将枕头搂进怀里,睡得比他这个太子还要安心。

  *

  天还未亮,东宫里的下人们便开始忙碌起来。

  洒扫的小太监提着扫帚轻手轻脚,生怕扰了内院的静谧;粗使宫女则端着铜盆、捧着锦缎,安安静静地站在银霄殿外,等候吩咐。

  今日是大婚的第二日,穆浅音这个太子妃,是要和太子一起进宫向皇上、皇后行朝见大礼的。

  就算太子身子虚弱、太子妃并未与其圆房,却仍不能打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银霄殿内,穆浅音站在燕长霄身前,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

  她没有传外面等候的太监宫女进内,而是同昨晚说的那样,亲自服侍太子梳洗。

  “殿下。”

  穆浅音将燕长霄颀长的身躯抱至轮舆上,肌肤像是初雪凝成的瓷,明亮有神地看着他。

  问道:“可要妾身,服侍殿下去如...”

  “咳!不必!”

  燕长霄轻咳,打断她的话,自己推着轮子进了浴室。

  他从来没有见过胆子这么大、力气也这么大的女子。

  穆世津是怎么教养女儿的?

  好好的一个姑娘家,硬是被养出一身匪气!

  着实让人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有些无法招架。

  当燕长霄出来时,穆浅音已经梳妆完毕。

  她穿着一袭正红色的太子妃朝服,衣料上绣着缠枝莲纹样,领口袖口缀着珍珠流苏,透着端庄华贵。鸾凤和鸣的步摇金步摇的流苏轻轻晃动,映得她素净的脸颊添了几分柔艳。

  轮舆经过时,她正拿着一支妆毫蘸着黛粉,往自己的眼下扫了扫。

  抬眼时,眼下多了两团乌青。

  转过身,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太子殿下昨晚......不喜妾身,妾身一晚上都没睡好。”

  燕长霄眼角抽了抽。

  她还没睡好?

  没睡好的是他才对!

  感觉到素嬷嬷又在外面打量,燕长霄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松节!”

  松节自门外入内,垂着首说道:“奴才伺候殿下更衣。”

  松节进内后,素嬷嬷也跟着入内,直奔床榻。

  当看见床榻上那干干净净的白绢时,心中的侥幸消失,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穆浅音一眼。

  真是个不中用的!

  穆浅音好似也察觉到素嬷嬷嫌弃的眼神,难堪地别过眼去,还用手帕偷偷摁了摁眼角,身子微微抖动。

  余光瞥见,燕长霄正伸进太子蟒袍里的手,好似顿了一下,太阳穴突突直跳。

  用早膳时,燕长霄在素嬷嬷的注视下,喝下了满满一碗浓郁的药汁。

  他喝完后便开始狂咳,“哇”地咳出一口血来,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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