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瘴雾缓缓流动,黑黢黢的孤岛轮廓,终于拨开茫茫海雾,显现在视野尽头。

  嶙峋陡峭的崖壁直插海面,礁石被千年海风与魔浪侵蚀,布满狰狞裂痕。

  岛上林木尽数灰败,不见半分鲜活绿意,一股股淡淡的黑色魔气顺着崖石缝隙缓缓升腾,与瘴海海雾交融在一起。

  灵舟船身已经布满裂痕,木板被海妖冲撞得多处崩损,勉强撑到此处,已是强弩之末。

  阿因怀抱着昏迷不醒的小白狐,指尖紧紧贴着幼狐微弱起伏的胸膛。

  方才那一声撕裂神魂的狐鸣耗尽了它仅存的残魂力量,此刻它浑身冰凉,呼吸细若游丝,双目紧闭,雪白的皮毛都褪去几分光泽。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碎片记忆,牢牢刻印在阿因识海之中。

  第一世,魔祸围城,红衣狐衣的女子挺身挡在她身前,为护她逃出生天,神魂险些崩碎。

  小白狐,果真是妲己残存的一缕残魂所化。

  窥见真相的代价也已然兑现,又一小段属于农女时期平淡温暖的记忆,无声消融。

  那是某个冬日,二人围坐在火堆边分食干粮的片段,如今任凭她如何凝神追索,脑海之中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空洞。

  心口沉甸甸的,混杂着重逢的震动,与失去过往的悲凉。

  渊底玄冰魔帅那一缕贪婪冰冷的意识,依旧缠绕在她的识海边缘,如同毒蛇蛰伏暗处,不肯退去。

  肩头魔毒彻底爆发,冰寒顺着经脉游走,四肢都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白。

  “阿因,你的气色很差。”云逍收剑回身,快步来到她身侧,眉头紧锁,“方才那股古老狐鸣……方才闪过的记忆碎片,你看到了?”

  阿因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是妲己。当年第一世魔祸之变,她为护我神魂碎裂,仅存一缕残魂,便是如今怀中这只小白狐。”

  云逍闻言浑身一震,望向昏迷的幼狐,眼底满是唏嘘。

  “原来如此。怪不得数次感知,都只能捕捉到破碎朦胧的气息。神魂崩碎之后,残魂寄于兽躯,被因果迷雾层层封印,连自身是谁都无从记起。”

  “强行冲破屏障释放力量,代价巨大。现在它陷入沉眠,不知道何时才能苏醒。”

  阿因轻轻拢好小白狐凌乱的绒毛,将它贴在自己心口,以因果道种的金色微光,一点点温养它摇摇欲坠的残魂。

  灵舟顺着海潮,慢慢漂向孤岛的临水崖岸。

  岛上,崖顶之上,无数幽黑的光点点点亮起。

  玄阴宗残余首领沧澜,早已听见外海妖潮厮杀的巨响,率领岛上残存修士,列阵于崖边。

  密密麻麻法器幽光闪烁,一道道禁制阵法纹路,顺着崖壁蔓延铺开,黑色魔气滚滚翻涌。

  一道沙哑冷冽的声音,自高高的崖顶顺着海风传落海面,隔着茫茫残余瘴雾,清清楚楚送入小舟二人耳中。

  “阿因。你能闯过瘴海妖潮来到此地,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沧澜立在崖边最前方,一身墨色残破道袍,面容清瘦,眼底是历经败逃之后的疯狂与孤注一掷。

  落瘴谷溃败的消息早已传到孤岛,他心中清楚,玄阴宗大势已去,退无可退。

  “万古残魂虽死,魔晶尚在我手。玄冰魔帅的本源力量,依旧可以改写世道。”沧澜声音居高临下,带着偏执的信念。

  “你想要魔晶,便登岛一战。只是你可要想清楚,晶石之内封存无数亡者残念,一旦强行夺取,那些万古悲苦,便会尽数扑向你的神魂。”

  阿因怀抱白狐,立身摇晃的灵舟之上,抬眼望向崖顶的人影。

  “依靠魔帅本源苟延残喘,本就是一条死路。”阿因的声音穿透海风,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继续以生灵神魂供养魔晶,只会让渊底的凶物愈发清醒。”

  “空话不必多说。”沧澜冷笑一声,抬手猛地挥落,“布阵!”

  霎时间,崖壁之上的阵法尽数激活。

  漆黑的魔纹流转,无数带着魔毒的飞刃,如同暴雨一般,朝着海面灵舟倾泻而下。

  “灵舟撑不住这一轮轰击!”云逍神色一凛,长剑出鞘,银白色剑气在舟前织成一道剑网,叮叮当当挡下大片飞刃。

  碎石与魔刃四处飞溅,本就伤痕累累的灵舟,再度遭受重创,船板裂开巨大缺口,海水哗哗向内倒灌。

  小舟已经不能再用。

  “冲上崖岸!”云逍高声喝道。

  阿因抱紧昏迷的小白狐,调动残存的因果道种金光护住周身。

  二人脚下一点残破船板,借着浪潮之势,纵身跃起,迎着漫天魔刃,向着高耸的孤岛崖壁飞掠而去。

  崖壁岩石之上布满魔气腐蚀的滑腻青苔,无数魔刺从石缝之中窜出。

  云逍长剑开路,剑光劈开阻拦,护在阿因身侧。

  身后,失去重量的灵舟被魔刃彻底撕碎,碎木残骸在浪涛之中渐渐沉没。

  双脚踏上孤岛礁石土地的一刻,扑面而来便是一股厚重压抑的魔气。

  脚下泥土漆黑,寸草不生,四处散落累累白骨,都是过往被抓来献祭之人的遗骸。

  魔晶的冰寒震动,就在岛屿腹地的祭坛方向,近在咫尺。

  同时,晶石之内万千被囚禁的残念,悲哭、嘶吼、无声的呜咽,潮水一般涌进阿因的耳底。

  那一缕属于妲己的微弱残念,还在魔晶深处沉沉沉浮,与怀中小白狐遥遥呼应。

  沧澜的身影,已经带着一众邪修,退向岛屿中心那座古老祭坛。

  祭坛高台之上,一块幽蓝剔透的魔晶,悬浮半空,无数黑色魔气如同长蛇,缠绕盘旋在晶石四周。

  “想要魔晶,便踏过此地累累枯骨。”沧澜站在祭坛台阶之上,手掌按在魔晶外围的阵眼。

  “我已经开启献祭禁制。一旦我身死,魔晶便会当场爆裂,整座孤岛连同周边千里海域,尽数化为魔祸炼狱。”

  他握有同归于尽的后手,如同落瘴谷那名魔纹首领一般,败局之下,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

  云逍脚步顿住,眉头死死皱起:“亡命之徒,竟拿千里生灵做要挟。”

  阿因怀中的小白狐依旧毫无动静,温热的因果微光持续不断渡入它体内。

  她的神魂依旧被渊底魔帅的意念纠缠,肩头魔毒阵阵发作,识海两处记忆空洞交替传来钝痛。

  前路,不再仅仅是战胜一名邪修。

  夺取魔晶,要面对三层枷锁:沧澜玉石俱焚的献祭禁制、魔晶之内万千躁动的亡者残念,还有时时刻刻伺机反噬神魂的玄冰魔帅本源。

  阿因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因果弦在神魂深处轻轻震颤。她没有选择大开大合的杀伐琴音,琴声化作绵绵的回响,向着整座岛屿漫开。

  “沧澜,玄阴宗千年的梦,早已是镜花水月。你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新生,只是一场万古残魂遗留下来的幻梦。”

  风卷动她素白衣衫,怀抱沉睡的故人残魂。

  “我来取魔晶,不为赶尽杀绝。我要解开晶石之中囚禁的万千残魂,再将魔晶送回魔渊封印。你若执迷引爆晶石,万千无辜亡魂,便要因你的执念葬身沧海。”

  祭坛高台之上,沧澜仰头狂笑,笑声满是悲凉与疯狂。

  “事到如今,讲什么苍生大义!”

  他手掌猛地攥紧,祭坛地面,一道道血色献祭纹路,开始缓缓亮起刺目的红光。

  玉石俱焚的倒计时,已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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