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指腹无意识地蹭着木柜边缘,似是在细细回想。

  “收银钱时,民妇手伸得快了些,不留神蹭着了他一下。”

  她抬起右手,在自己左手背上比划了一下,

  “他当即像被火燎了似的,立马将手缩了回去,满脸的嫌弃。”

  “民妇还当是自个儿手上沾了污物,低头瞧了瞧,十个指头干干净净的。再抬眼,那后生竟自袖口里摸出方帕子,照着碰着的地方,连着擦拭了七八下。”

  邵廷实身子往前倾了倾,追问道:“他可曾说了什么?”

  “一字没言语。”妇人答道,

  “后来民妇替他把包好的钢簧递过去,他怎么也不肯伸手接,只抬了抬下巴,教搁在柜面上。待民妇收了手,退开两步,他才上前去拿。”

  妇人撇下嘴角,面上隐隐不忿道:

  “也不怕大人笑话。民妇不敢夸自个儿生得如何,只往日里站这柜台,进门的后生,哪个不是多瞧两眼的?偏这一位,从头到尾,连个眼角儿都没往人身上扫。不过是指头沾了一下,倒像碰着了什么腌臜物,掏出帕子擦了又擦。这般作践人的主顾,民妇还是头一遭见着。”

  她腰身微微一扭:

  “民妇事后还同当家的念叨,这后生莫不是个好男风的,才这般腻烦妇人。”

  锁匠闻言面皮一紧,急急扯了一把妻子的衣袖:

  “大人跟前,扯这闲话作甚!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邵廷实转向锁匠:“抽手、拭手之事,你也瞧见了?”

  “瞧见了。”锁匠慌忙应声,

  “小人当时只当是她手上沾了油污没洗净,她倒为这桩事,夜里同小人拌了好一通嘴。”

  “若再碰上面,可能认出此人?”

  妇人点头应得干脆:

  “认得。那做派,烧成灰民妇也认得出。”

  邵廷实略一颔首:“那钻篱鼠走后,可曾再露过面?”

  锁匠连连摇头:“未曾。后来那后生送料,取簧,皆是自个儿单身前来的。”

  该问的皆已问明。

  邵廷实没让那两样东西在柜上多留。

  他取出两方带来的干净布帕,先将寿匣中取的钢簧原样裹了,再将方才锁匠留的那块拾起,两样各归各包,分塞进左右两只袖管。

  “这几日铺子照常开,你夫妇二人不得离城。”邵廷实立直了身子,不疾不徐道,

  “若有生人来寻,须当作无事发生,莫要声张。随时候着府里传唤。”

  锁匠拉着妻子连连打躬作揖:

  “小人遵命,全听大人的吩咐。”

  待邵廷实同胡捕快迈出门槛,行出十余步开外。

  邵廷实放缓了步子:“这对夫妻,你平日里可熟识?”

  胡捕快凑近半步,压低嗓音:

  “回长史,认得。这汉子打锁的手艺不差。早年间死了原配,鳏居了好几年,闷头攒钱,把那婆娘从南城青楼里赎了出来,做了填房。他那婆娘也不是白吃白受的,针线活做得细,赎身的银子,一文一文都还了他。两口子苦熬着,才把日子过起来。”

  邵廷实脚下一顿,回首望去。

  锁铺的门板已经合上,只门缝底下,还漏着一线微弱的黄光。

  难怪那妇人见着公门中人,答起话来口齿伶俐,还颇在意自家的容貌,原来是勾栏里历练出来的心性。

  也是这番风尘里带来的敏锐,才叫她记下了那人的做派。

  邵廷实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钻篱鼠呢?你说先前因小窃拿问过他两回。”

  “那厮是个在坊巷间混饭吃的游民。”胡捕快紧跟在侧,

  “常在骡马大市打转,替往来的外乡客牵马引路挣几个赏钱,暗地里也没少干些顺手牵羊的脏活。”

  “眼下要去何处寻他?”邵廷实问。

  胡捕快面露难色,答道:“他这等人没有定所。长史大人容卑职半日,明日天一亮,卑职去寻几个熟识的脚夫车头问问。他既常在那些地界厮混,总有人这两日寻一个居无定所的人。”

  邵廷实仰头看了看天心偏西的冷月。

  夜深至此,满城如盲,盲目去市井里捞一个无头居士,确非良策。

  他点了一下头:

  “去办。一有踪迹,立刻报往王府东厢。万不可打草惊蛇。”

  ......

  雁雍城内,华阳郡马府的外书房中,灯影微晃。

  孙奕正立在木架前,抬起手去解腰间的鞓带。

  外头传过一阵极轻的鞋底擦地声。

  一名亲随跨过门槛,回手将门扇掩去大半,几步凑到孙奕身侧,垂下头禀报:

  “大人。靖海王府那位邵长史,今日去过城西的蒲轮记。”

  孙奕解着腰带的十指一顿。

  “去做什么?”他未转头。

  “铺子里头问了些什么,咱们的人没敢往跟前凑,未曾探着。”亲随把腰背往下弯了半截,

  “只知他自蒲轮记出来,脚不停歇便去了州府衙门,调了几个熟悉坊市底细的老差役。入夜后,这几人皆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分作三路出去,专敲城中那些锁匠铺子的门。”

  孙奕转过半个身子:

  “眼下呢?”

  亲随答道:“旁的两路尚未见回信。邵长史亲自走的那一路,在城东一家锁铺里留的时辰最长。这会子人方才出来,府衙的胡班头还坠在后头跟着。”

  孙奕听罢,半晌没有言语。

  他低下头,两根拇指捏住挑开一环的腰带,慢慢将其拢回原处,重又扣入带銙之中。

  “知道了。”孙奕把两面宽袖往下一抖,“下去吧。”

  亲随叉手行了一礼,悄步退入门外。

  屋中只余他一人。

  孙奕站在油灯前,两眼望住那簇微弱的火苗,立了片刻。

  他扯过搭在木架上的暗色外袍,重新披回身上,提步跨出门槛,冲着外头的院落唤了一声:

  “备马。”

  ......

  夜阑渐深,驿馆无声。

  堂屋里头的油灯尚燃着。

  院墙外头忽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直奔这方跨院而来。

  马不六手里提着只四角磨起毛边的旧药箱,领了个老叟跨进院门。

  他脚底下步子大,走出几步发觉身旁没人,赶忙回转过身,顿在原地等上两息。

  那老叟须发皆白,套着一领长衫,背略有些佝偻。

  待跨门槛时,他探出干瘪的手掌往门框上一撑,胸口起伏,重重喘出一口粗气。

  马不六见人跟上,两步抢到堂屋阶前,扬声通报:

  “大人!夫人!药师找着了!”

  里头的青布门帘随声挑起。

  顾怡岚手指扶在门边,身子往前微倾,眼波迎向院中。

  马不六拿手背揩去额上的汗,往边上撤开一步,把道让出来。

  “这位便是桑家伯母提起的那位许药师,许茂年老先生。”

  顾怡岚看向身侧,吩咐道:“小环,快去搀一把。”

  言罢,她冲着阶下微施一礼:“这般深更半夜,还惊动老先生跑这一趟,实在有劳。快请进屋。”

  小环才走下一级石阶,许茂年已抬起手臂摆了两摆。

  他并未就着丫头的搀扶,自个儿提起长衫下摆,拾级而上。

  老者人还没进门,眼睛倒先一步在屋里寻摸起来。

  只一寻,便寻见了桌沿上周起半托着的右臂,脚下登时停了。

  许茂年气尚未及喘匀,张口便问:

  “伤在何处?先容老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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