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各自提议,营田的条例渐渐有了框架,只待后续执行慢慢增补。

  半个时辰后,章楶将案上笔墨推到众人面前,沉声道,“今日议定大纲。蔡副使整理条法,王厚去往各营核验兵籍,我带人踏勘可垦荒地,划定屯堡位置。”

  “半月之后,汇总文书,联署上奏陛下。吕经略,此后但凡大事,你我互通文书,协同处置。”

  王厚与蔡卞也是干练之人,当即应下,“好,就这么办。”

  三人对于吕惠卿参与这件事一点都不惊讶,因为这件事本来就绕不开他,在任何地方屯田,都离不开地方的行政体系。

  事实上,他们三人也觉得朝廷干的有点不地道,屯田的方略是吕惠卿上奏,他更是陕西路的主政官员。

  按照道理来说,这件事由他去推进,去办最合适。然而,不是你适合办就应该让你办,上面看到的风景与下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赵昊固然信重吕惠卿,可仍然不得不防一手,这就是政治,也是现实,他不是刘禅,吕惠卿同样也不是诸葛亮。

  在某种意义上,他和吕惠卿算是一个合作者,与曾布也是同样,现阶段,曾布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只要朝廷能维持正常运转,他不乱来,些许小动作,赵昊也能容他,当做没看见。

  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政治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非黑即白。不痴不聋,不做当家翁。

  很多时候,赵昊也很无奈,尤其是皇城司上报上来关于下面大臣和勋贵的事,他也看不顺眼,也想把他们一个个都收拾了。

  但那也只是想想,强如朱元璋那样乾纲独断的开国君主都不能禁绝,又何况是他,饶是后世的伟人也一样改变不了。

  赵昊不是不能做,但代价太大,弊大于利,他现在能做的,只有隐忍,壮大实力,增强自己的威望,给大宋的制度打补丁,保持朝堂稳定,等以后时机到达再一并清算。

  言归正传,议事堂的商议已然落定,章楶、王厚各自领了文书,起身告辞,随从吏人捧着卷宗紧随其后,庭院里靴声渐远。

  蔡卞与吕惠卿曾是旧相识,他是王安石的女婿,也是新党的中坚,对于吕惠卿并不陌生。

  故而,议事之后,吕惠卿便邀蔡卞转入经略司西侧一间偏厅饮茶,窗棂外是柳叶随风起舞,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厅内陈设简朴,案上置着汝窑茶碗,一名小吏打开茶盒,捻起一撮茶叶,放于茶碗中,倒入沸水,洗一遍,再行冲泡。

  不多时,清香漫开,满室盈香。

  蔡卞宽袍落座,目光打量着这位昔日的新党护法善神。

  他仍记得,当初的吕惠卿锋芒逼人,遇事必争,十几年过去,如今他坐镇陕西数载,鬓边添了不少白发,却不复当年朝堂上咄咄逼人的模样。

  蔡卞感叹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叹道:“吉甫,方才议事,我看你气度大变。往日你遇一事,必辩是非,分毫不肯相让。”

  “何故在营田之事上退让,朝廷另委我与章质夫、王厚主持,你竟安之若素,丝毫不争。实在出乎意料。”

  闻言,吕惠卿指尖摩挲茶盏边缘,淡淡一笑,并未直接作答,抬眼看向蔡卞,神色郑重,“元度,你觉得当今官家如何?”

  蔡卞捧着茶杯微微沉吟,腰背挺直,略微思考过后,慎重的回答,“在我看来,当今官家绝非守成之主。”

  “初登大宝,他便继承先帝遗志,行改革之法。随后又不惧朝野非议,罢西夏岁赐,逼迫他们出兵,使得第二次平夏城大捷,令西夏元气大伤。”

  “后来,官家以大魄力投入几百万贯真金白银,挽救交子,更是整饬地方吏治,裁汰怠惰州县官员,调动百余人,魄力远超前代。更不必说罢黥兵制、炼铁、兴修书院诸般举措,件件都是着眼长远。”

  “而事实证明,官家都是对的。”

  “更难得的是,官家年纪轻轻,于权术之道仿佛天授,平衡朝堂,不偏新党旧党,用人审而不疑,疑而能用,又能虚心纳谏。”

  “以在下观之,陛下乃是有为之君。只是,他心思极深,每出一策,皆有数层用意,寻常人难窥全貌。”

  吕惠卿听罢,脸上也露出笑容,在有为之君手下办事是难,当官也不好当,但有一点,若是想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这样的皇帝也是臣子的助力。

  在大宋,仁宗皇帝的名声在士大夫群体中极好,舍得放权,垂拱而治,性格仁和,对手下宽仁。

  这样的皇帝好是好,但对天下百姓,对国家不好,在吕惠卿看来,朝廷要改革,在仁宗朝代价最小,获利最大,那时候很多问题都不算太大,改起来代价没那么大。

  可惜,时不我待,仁宗皇帝并不是一个能扛起这份责任的有为之君。直到拖到神宗一朝,不得不为之才去做。

  纵然改革卓有成效,后果也很明显,朝堂撕裂,内斗不断,陷入了极大的内耗之中。

  思绪翻飞过后,吕惠卿缓缓点头,眼中微光闪动,语气深沉,“你所见,尚是表层。官家目光,不止于中原。西夏困守朔方,国力日衰,照此方略步步经营,不出数年,西夏必亡于官家之手。”

  话语里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他顿了顿,茶杯轻轻搁在木案上,声音沉而笃定:“依我看,灭夏之后,官家必要掀起新一轮大变。”

  “曾子宣虽身居宰执,善于周旋党争,却无擘画天下、主持大改革的才略,遇事多顾私门利害,不堪托付大业。待到那时,能扛起新政重任者,唯有我吕惠卿。”

  最后一句更是傲气凛然,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

  蔡卞闻言一怔,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紧锁,陷入长久沉思。

  他素来知晓吕惠卿自负才干,却不曾想吕惠卿对官家的判断、对自身期许,竟到这般地步。

  灭夏,这是一个多么遥远的词,对于这个宿敌,大宋朝堂无不恨之入骨,谁都想把他们灭了,但神宗没能做到,孝宗陛下也没能完成。

  没想到,如今竟然再度会从吕惠卿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一时间,厅内变得安静,谁也没有说话,唯有窗外风声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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