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室的灯管白得发冷。

  赵星把手从因果盘上方收了回来——不是慢慢放下,是直接垂到身侧,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阵师那句话还挂在空气里,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那个‘你’不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你。”

  赵星盯着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每一次跳动都让他觉得陌生——这双手是他的吗?还是说,他只是在借用某个“赵星”的身体,扮演一个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角色?

  “我不碰它。”他说。

  阵师没说话,把瓷瓶塞回袖口,动作很慢,像在给赵星留反悔的时间。

  赵星没反悔。他盯着盘面上那个莫比乌斯环,银色的光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中心一圈还在微微发亮,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做出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一点——在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自己”之前,碰这个东西等于把手伸进绞肉机。

  “我需要时间消化。”

  阵师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因果盘上的光,有时会透过灵液映在别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为它在盘子里,其实它已经渗出去了。”阵师推开门,一步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赵星站在原地,拇指扣着食指第二关节。

  渗出去了。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他低头看那张拓印——银线还在纸上安静地躺着,但他总觉得那些线条在动,像活的虫子,正沿着纸张的纤维往他手指上爬。

  他猛地抽回手。

  拓印从桌上滑下来,飘到地上。赵星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一个念头像针一样刺进脑子里——

  如果现在的我不是“我”,那那个“我”去了哪里?

  * * *

  走廊里的灯比通信室暖一些,是那种偏黄的灵光石,嵌在天花板里,照得整条走廊像一条黄色的肠子。赵星走了几步,脑子里全是拓扑图——那些银线从中心往外辐射,每一条都指向一个他认识或不认识的节点。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扭曲地贴在墙上,像一个陌生人跟在身后。

  “你脸色很差。”

  赵星抬头。林薇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一块通讯玉简,指节发白。她是联邦使馆的通讯官,三十出头,短发,颧骨偏高,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很干练——但她现在没笑。

  “你怎么在这儿?”赵星问。

  “等你。”林薇往通信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阵师走了?”

  “走了。”

  林薇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简,又抬头看赵星,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赵星等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是一个天衡宗的杂役,抱着一摞书经过,朝他们点了点头,拐进了旁边的藏书室。

  门关上了。

  林薇压低声音:“使馆的通讯被监听了。”

  赵星停下脚步。“确定?”

  “确定。”林薇把玉简递给他,“三天前开始,所有发出去的信号都有延迟——零点几秒,很微弱,如果不是自动校验系统报警,根本发现不了。我排查了所有硬件,没问题。问题出在外部。”

  “什么外部?”

  林薇深吸一口气:“天衡宗的护山大阵。我找陆青霜确认过,她说那不是标准的护山阵法,里面嵌了一层‘谛听阵’的变体。”

  “谛听阵?”

  “一种失传的古阵法,功能是窃听。”林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被改良过——原版的谛听阵只能监听灵气波动,改良后的版本能捕捉电磁信号。”

  赵星的后槽牙咬紧了。

  一个修仙门派,改良了窃听阵法,专门用来监听联邦使馆的通讯。这不是误会,不是文化差异——这是有预谋的。

  “像一只巨大的、由灵气编织的耳朵。”林薇补了一句,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怒意,“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能听到。”

  赵星没说话。他脑子里那张拓扑图又开始浮现——银线的分支上,有一条指向使馆。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因果链的自然延伸。现在想想,那条线可能是预警。

  “陆青霜知道这事?”

  “她说她会查,但语气不太对。”林薇摇头,“我感觉她知道是谁干的,但不想说。”

  赵星把玉简还给她。“继续监控,别打草惊蛇。我会想办法。”

  林薇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赵星站在原地,拇指又扣上了食指第二关节。

  因果盘上的光渗出来了。

  渗进了使馆的通讯频道里。

  渗进了天衡宗内部的分歧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熟悉的手,但他觉得指尖在发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皮肤下面往外钻。

  * * *

  房间里的灯没开。赵星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拓扑图的拓印——阵师临走前给他的,说是“留个念想”。银色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中心那个莫比乌斯环还隐约可辨。

  他把拓印铺在桌上,打开台灯。

  灯光照在纸上,银色线条重新浮现。赵星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开始沿着线条描——不是闲得慌,是手在动的时候,脑子才能安静下来。

  中心环,莫比乌斯结构,代表“我”。

  第一条分支,指向因果盘本身,代表“接触因果盘”这个选择。

  第二条分支,指向天衡宗主殿,代表“向宗门汇报”。

  第三条分支,指向使馆——林薇刚说的监听,应该就是这条线的延伸。

  第四条分支,指向……

  赵星的铅笔停住了。

  第四条分支的末端,标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不是天衡宗的符文,不是联邦的坐标标记——是一个由三个同心圆组成的图案,最内圈有一个微小的点,像针尖扎出来的。

  他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个符号。

  “老周,在吗?”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静电噪音,然后老周的声音响起来:“在。什么事?”

  赵星把拓印举到摄像头前。“这个符号,认识吗?”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赵星能听到老周在敲键盘,声音很轻,像在翻什么东西。

  “你确定这个符号是拓印上自带的?”老周的声音变了。

  “确定。阵师给我的时候就在上面。”

  又是一阵沉默。键盘声停了。

  “老周?”

  “我在。”老周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这个符号,联邦星图数据库里有记录。但它是被封锁的档案,权限等级是——”

  他停了一下。

  “最高机密。”

  赵星的手停在窗框上。

  最高机密。

  一个修仙世界的因果盘,显示了一个联邦最高机密的坐标。

  因果盘上的光渗出来了。

  渗到了联邦最高机密的档案里。

  渗到了他完全无法控制的领域。

  “能查到更多吗?”赵星问。

  “查不到。”老周说,“我的权限不够。但如果这个坐标真的跟联邦最高机密有关——”

  “那监听通讯的就不是天衡宗的人。”

  老周没说话。

  赵星把通讯器关了。

  窗外,星门工地的灯光还在亮着。几个工人正在吊装一个环形装置,钢缆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赵星看着那个环——它和拓扑图上的莫比乌斯环,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手从窗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拇指扣上食指第二关节。

  因果盘上的光,渗到了星门里。

  而星门,还有半年就要启动了。

  赵星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环,看着那些工人,看着天衡宗的灯火。

  他不知道那个坐标指向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手里的未来,已经包含了某个他从未选择的代价。

  而那个代价,正在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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