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沐皱了皱眉,脑子里飞快回想佘玠这个人的底细。

  佘介的名号他早有耳闻,此人原本是军统内部数一数二的电讯专家。

  电讯破译、电台布设,他样样精通。

  曾任军统东南地区电讯督察。

  但军统电讯处长期由魏大铭掌握。

  魏大铭是戴老板极为信任的电讯负责人,地位高、权力大。

  佘介在电讯业务上自视甚高,却始终被魏大铭压着一头,

  加上军统内部人事倾轧、待遇和重用程度不如意,逐渐心生怨望,最终投靠76号。

  像佘介这种深耕电讯业务多年的老手,亲自带队排查锁定的电台,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商行用来联络生意的商业电台。

  这样的电台不是从前方面的,就是地下党的。

  一旦被 76 号顺藤摸瓜揪出来,一整条地下情报线都会彻底暴露,潜伏人员性命堪忧。

  想到这里,陈沐心底的警惕又重了几分,他盯着陈曼丽,继续追问:

  “那一屋子全是 76 号的老牌特务,你人在包间里,他们怎么会毫无防备,就说出如此机密的排查行动?”

  “我没在现场,是在他们包间隔壁听到的。”陈曼丽回答。

  “隔壁?什么意思?”

  陈曼丽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随即解释了起来。

  原来他们所在包间的隔壁是一间杂物间,装修时那一面墙没有做隔音处理。

  只要将耳朵紧贴墙壁,还是能听到一些动静的。

  当时她察觉李士群一伙人有话要谈,便主动退了出来。

  可想到王吉在兆丰总会时常替陈沐留心消息,她便顺势去了隔壁杂物间,贴着墙听了一会儿。

  “多谢你冒着风险为我打探这些消息。” 陈沐神色郑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你一定要牢牢记住,76 号这群特务个个心狠手辣,疑心极重。”

  “哪怕最后一无所获,我也绝对不希望你为了情报把自己置身险境。”

  “一旦被他们察觉有人隔墙窃听,后果不堪设想。”

  陈曼丽能够主动帮自己打探消息,而且第一次就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情报,这让他很是惊喜。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愿意让一个普通女人,平白无故卷入军统与 76 号的厮杀当中。

  这里地处日占区,一旦暴露,她连脱身的余地都不会有。

  陈曼丽却半点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一抹调皮的笑容:

  “万一真被 76 号的人抓了现行,我就一口咬定,是你陈沐派我来偷听消息的!”

  “天大的祸事都推到你头上。”

  陈沐闻言,当即佯装咬牙切齿,故意板起面孔:“那我可真是要好好谢谢你了。”

  既然对方只是随口说笑,他自然顺着气氛配合打趣。

  两人一唱一和,说笑打闹的模样十分惹眼,引得大厅里不少宾客纷纷侧目,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你只管放宽心。” 陈曼丽挽紧陈沐,带着他缓步朝着二楼的包厢楼梯走去,

  “我只偶尔听几句,不会刻意去打探,更不会贸然追问细节,不会出事的。”

  此时包间里坐着周佛海、李士群,以及一名中年男人。

  潘三省则是陪坐一侧。

  他们看见陈沐进来,李士群上前一步笑着迎了上去,钱大奎和潘三省也跟着站起。

  周佛海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是笑着朝陈沐点了点头,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诸位,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李士群伸手揽住陈沐的肩膀,语气热络,

  “这位就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副督察长陈沐。”

  “你们前些日子不是还在为中储券迟迟打不开法租界的市场而发愁吗?”

  “我就趁此机会把陈老弟给请了过来,你们可以当面谈谈。”

  周佛海此前只听过陈沐这个名字,却从来没有见过真人。

  方才看见推门进来的来客这般年轻,一身气派,还只当是上海滩某个豪门大族的世家公子。

  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个青年,竟然就是法租界里大名鼎鼎的陈沐。

  惊愕只在脸上一闪而逝,周佛海立刻堆满热情的笑容,迅速从沙发上站起身,伸出手与陈沐握了握:

  “原来是陈先生,真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平日里公务缠身,一直没有机会登门拜访。”

  “今日总算得偿所愿,有幸当面结识。”

  “周部长实在太过客气了。” 陈沐笑着回应,

  “来之前李兄特意跟我提过,今晚在座的全都是手握财权的财神爷,往后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陈先生太过谦虚了。” 一旁的中年男人紧跟着走上前来,满脸堆笑地伸出手打招呼,

  “我早就听说,您名下的广源贸易公司,可是日进斗金。”

  “往后分明是陈先生关照我们才对。”

  经过李士群的逐一介绍,陈沐才知晓,眼前这名中年男人,正是中储银行上海分行的经理钱大奎。

  众人寒暄一番后,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可陈曼丽丝毫没有顾及潘三省就在现场。

  她径直走到陈沐身旁坐下,紧挨着他半边身子。

  她拿起桌上的洋酒瓶,亲手给陈沐斟满一杯;

  又抽出一支雪茄,细心剪去烟嘴,双手递到他手边。

  一举一动,亲密无间。

  潘三省脸色依旧不变,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二人。

  在场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都有些诧异。

  谁都知道陈曼丽是潘三省的妻子,可两人结合本就带着几分相互利用的意味。

  潘三省借她的美貌风情和才智手腕经营愚园总会,陈曼丽则借潘三省的地位保护自己。

  只是今晚这般明目张胆的亲近,实在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但在座的全都是在宦海与江湖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自然不会当面点出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周佛海率先端起酒杯,率先开口打破氛围:

  “陈老弟,我痴长你十几岁,若是我这般称呼你,你不会觉得我太过唐突,心生见怪吧?”

  陈沐举杯相迎,笑道:“部长言重了。”

  “您是前辈,肯叫我一声老弟,是抬举我。”

  “那我就厚着脸皮应了,往后还请部长多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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