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上前双手接过圣旨,转交身后的福安,才沉声道:“儿臣代太子妃谢皇阿玛隆恩。”

  “太子爷客气。” 梁九功笑着躬身,又凑前半步压低声音说,

  “皇上还私下吩咐了,说娘娘底子弱,前三个月最是要紧,务必仔细着。

  府里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打发人去乾清宫说,不必走那些个繁文流程。”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皇上还说了,太子爷也别总拘着朝堂的规矩,多陪着娘娘才是正经事。”

  胤礽听了,也没说什么客气话,只朝梁九功点了下头,转头吩咐福安看茶。

  “不必不必,奴才还得回宫复命呢。” 梁九功连忙摆手,又冲着晞宁赔了个笑,“娘娘安心养胎,奴才先告退了。”

  说着便领着一众小太监退了出去,院子里只留下摞得整整齐齐的箱笼,还有淡淡散开的药材香气。

  待众人离开后,胤礽脸上的笑容落了下去,随之而来的复杂涌上心头。

  这一世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自己体质的缘故,康熙非但没有同梦中那般对自己心存警惕,反倒一如既往地对自己好。

  “想什么呢?”晞宁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胤礽回过神,摇了摇头,有些迟疑地说:“没什么,就是皇阿玛……”

  “?”晞宁有些疑惑。

  胤礽沉默了一下,复又弯起嘴角,只是笑意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 皇阿玛待我,倒比从前更宽和了。”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落在院中的海棠树上,声音有些恍惚:“从前总觉得,他是皇上,我是储君,父子之间,总隔着层君臣的分寸。

  他忌我势大,我畏他猜疑。父子君臣,各怀心思,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感慨的弧度,“如今不过是有了个孩子,他倒先忙前忙后,赏赐、叮嘱,样样都想到了。”

  晞宁安静地听完,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的纹路,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茧,是握了太多年笔和弓留下的。

  “保成,”她声音很轻,“皇阿玛不是不爱你。”

  胤礽偏过头看她。

  “他是先做了三十年的皇帝,才做了你十几年的阿玛。”

  晞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对你,要先是皇上,其次才是阿玛。可他对这个孩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他只是皇祖父。皇祖父,是可以只做皇祖父的。”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海棠花簌簌落了几瓣。

  胤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晞宁的肩窝里,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他只做得了他的皇祖父。我的阿玛……早就做不得了。”

  晞宁没再说话,只是抬手,轻轻覆在他后脑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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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府里的事,从来瞒不过康熙。

  晞宁那句话,当天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他心上。

  他放下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指尖抵着冰凉的窗棂,心里忽然浮起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康熙闭了闭眼。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的。

  可她那句话,偏偏就说到他心里去了。

  她懂他。

  这种想法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这些年他刻意避着她,该赏的赏,该问的问,从不逾矩,也从不多看一眼。

  他自认为做得滴水不漏,连梁九功都没看出什么来。

  可太皇太后看出来了。

  那天他被叫到慈宁宫,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佛前捻着佛珠,半天没开口。

  他站在下头等着,等了很久,最后老太太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就那一声叹气。

  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从那以后,他把那点心思深深压进心底,压得死死的,连自己都不敢去碰。

  他告诉自己,你是皇帝,她是保成的太子妃,别的什么都不可能有。

  心也就跟着死了。

  可人还活着。

  他本该像从前那样,在后宫端平一碗水,该去谁那儿去谁那儿。

  可自打见过她第一面,他就再没在后宫留宿过。

  一开始还能拿胤礽的病做借口,说太子病重,无心后宫。

  后来太皇太后走了,他的心又活动过一阵,可胤礽的病还是不见好,他又把念头压了回去。

  就这么拖着拖着,拖到如今。

  康熙算了算,自己真的已经很久没在后宫留过宿了。

  偶尔去,也只是看看那些替他生过孩子的妃嫔,坐一坐,说几句话,就走。

  每去一次,心里就压抑一次。

  他明白,此生是没有缘分了。

  她是他的儿媳妇。

  中间隔着君臣,隔着父子,隔着礼法,隔着一道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宫墙。

  今日她那一句话,又把他埋了多年的东西翻了出来。

  她说他是先做了皇帝,才做了保成的阿玛。

  她见过他几面,就把他这个人看透了。

  她知道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难处,知道他那点说不出口的苦衷。

  这种懂得,比什么都让他难受。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重新坐到案前。

  他想起很多年前,胤礽还小的时候,走路还不稳,却偏要跟在他身后,一步一趔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皇阿玛……皇阿玛……”

  后来胤礽慢慢长大了,在朝堂上展露锋芒。

  康熙坐在龙椅上看着,心里是骄傲的。

  可骄傲底下,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幼狮已经长大,老狮正值壮年。

  一个越来越优秀的太子,对康熙而言,既是骄傲,更是威胁。

  他既盼着儿子出息,又怕儿子太出息。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开始怕那个站在朝堂上、与自己一问一答之间从容不迫的儿子。

  所以他本能地开始打压,把胤礽身边得用的人一个个调走,把过于出挑的臣子外放,把太子监国的权柄一点一点收回来。

  他甚至对自己说——这是为了磨砺他。

  可每收回一分,心里的愧疚就浮上来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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