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旺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却四处瞟,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他城里的两个哥哥家,住的可是筒子楼。

  这小院儿收拾得再好,也只是个小平房而已。他以后也要住上楼房。

  孙石头坐在他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身子坐得笔直,脸上有些紧张。

  他看看苏梨,又看看吴家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苏梨心里有数。

  刘大海这个人,在公社里是出了名的“自家人先”,有什么好事都先想着自己亲戚。

  他今天带这两个人来,说是学技术,其实心里不定打着什么鬼主意呢!

  “行啊,作坊里正缺人手。不过有句话我说在前头,来了就得干活,不能偷懒。

  要是干得好,我欢迎。要是来混日子的,那就别怪我不给刘书记面子了。”

  刘大海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该干活干活,该吃苦吃苦。”

  刘旺在旁边嘴角撇了撇,没吭声。

  什么吃苦?他才不想呢!

  苏梨站起身来:“那行,我带你们去作坊转转。今天正好在安装机械!”

  刘大海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安装机械,他妹妹早就回去跟他通了气。

  一行人出了院子,沿着村路往作坊走去。

  刘旺走在后头,步子拖拖拉拉的,一边走一边打量路边的房子。

  走到食品作坊跟前,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孙石头。

  “你看这房子,虽然是个红砖大瓦房的院子,可也就是个作坊。

  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大哥在县机械厂,二哥在县化肥厂,那才叫大厂。

  一个村里的作坊,能有什么出息。”

  正在卸机器的韩小武正好听见了这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旺,他本来想着苏梨带来的人,自己应该好好上前打招呼,可看刘旺那副样子,估计也不稀罕。

  韩小武心里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没再吭声。

  到了作坊,苏梨先带他们看了制糖车间。

  工人正在安装机器,一群人围在旁边看。

  刘大海看得眼睛发直,嘴里连连说“好”。

  刘旺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东看看西看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是能生产出糖又怎么样?

  就是个小作坊!

  怎么能和大哥和二哥所在的大厂相比!

  心里越想越气,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苏梨又带他们去了罐头作坊,韩小武也跟了过来。

  这里比制糖作坊小一些,但设备更精细,洗果、去皮、切块、装罐、封口,一条线摆得整整齐齐。

  “刘书记,你们西山大队不是有一大片果园吗?”苏梨随口说道。

  刘大海眼睛一亮:“对对对!我们那果园,苹果、梨、桃都有,每年结的果子吃不完,烂在地里不少。

  要是能搞个罐头厂……”

  他故意把话说了一半。

  苏梨笑了笑,没接茬,转头对韩小武说道:

  “小武,刘旺和孙石头先跟着你,跟师傅们学着一起安装机械。让他们从基础学起。”

  韩小武看了刘旺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苏梨又对刘旺和孙石头说道:

  “你们俩跟着韩师傅好好学。他手艺好,人也耐心,你们只要肯下功夫,肯定能学到东西。”

  孙石头咧开嘴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苏知青,我一定好好学!”

  刘旺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韩小武带着他们去了安装现场。

  他先招呼两个技术员过来,介绍了几句,然后自己拿起图纸,给孙石头讲机器的结构。

  孙石头凑过去,眼睛瞪得大大的,听得认真。

  虽然好多词儿他听不明白,可他一个劲地点头,还拿手指头在图纸上描来描去。

  刘旺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就把头扭开了。

  他走到一台已经装好的机器旁边,伸手拍了拍,又拿脚踢了踢,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学的。”

  韩小武听见了,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图纸往孙石头那边挪了挪,继续讲。

  孙石头听得入神,忽然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韩师傅,你刚说的那个,我不太懂。我没上过学,不认字。”

  韩小武愣了一下,看了看孙石头,又看了看苏梨。

  “不认字没关系。晚上大队有扫盲班,你去跟着学。白天干活,晚上认字,学上几个月就能看懂图纸了。”

  要想在这里干下去,不会操作机器怎么能行?

  孙石头眼睛亮了:“真的?我能去学吗?”

  “能。”苏梨点头,“你只要肯学,我就给你安排。”

  孙石头咧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苏知青,我一定去!我不怕吃苦!”

  刘旺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撇了。

  他大哥在县机械厂,二哥在县化肥厂,都是正经八百的国营大厂,月月拿工资,逢年过节发东西。

  凭什么他刘旺就得在一个村里的作坊里跟一群泥腿子混?

  他心里堵得慌,可又不敢当着他爹的面说。

  刘大海那个人,在外头是老好人,在家可是说一不二,他要是敢说不干,他爹能拿烟袋锅子敲他脑袋。

  一行人看完作坊,刘大海把刘旺和孙石头留下,自己跟吴家顺回大队部说话去了。

  走出老远,刘大海回头看了一眼红星大队的厂房和那一排排红砖瓦房,心里盘算着,等刘旺和孙石头把技术学到手,西山大队说什么也要建个罐头厂。

  到时候刘旺当厂长,孙石头帮着管生产,那厂子就是他老刘家说了算。

  他们家在村里的地位,也就更稳了。

  苏梨站在作坊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刘大海那点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无所谓,技术这东西,不怕人学。

  西山大队要是真能建个罐头厂,对大家都有好处。

  至于刘旺……眼高手低,心里不平衡,这种人多的是。能不能学到本事,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只是她看刘旺不太情愿的样子,估计这家伙干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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