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贵的脸变得铁青,想骂又不敢骂。

  院子里几十号人,大部分都是向着金莲的。

  他要是敢当众骂人,今天怕是走不出这个院子。

  再说,没看到那个魁梧的年轻人领着一群大小伙子,早就蠢蠢欲动了嘛!

  曹大凤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她一把扯住金大贵的袖子,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你们……你们胡说什么!”

  曹大凤梗着脖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明显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

  “我们是金莲的亲哥嫂,来喝杯喜酒怎么了?你们外人瞎掺和什么!”

  “再说,既使我们将他们娘三个接回去,也是天经地义的。”

  金莲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想在人前哭出声来。

  盼娣仰头看着娘,急得眼圈也红了,忽然从金莲身后探出小脑袋,冲着曹大凤大声喊了一句:

  “你们走!我娘不跟你们回去!我和姐姐哪儿也不去!”

  小姑娘的声音又脆又尖,带着哭腔,却把一院子人都震住了。

  曹大凤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当众吼了,脸上挂不住,张嘴就要骂回去。

  可还没等她开口,钱满仓已经转过身,把金莲和两个孩子都挡在身后。

  他个子高,肩膀宽,往那儿一站,像堵墙一样。

  “今天是我跟金莲的好日子。你们要是来喝喜酒的,就坐下好好喝。要是来闹事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金大贵脸上。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金大贵被他盯得后退了半步,嘴里却还不肯服软,嘟囔了一句。

  “你……你是金莲现在找的男人?我们金家的事……”

  苏梨这时候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发冷。

  “金莲姐是红星大队的人,她的事,就是我们红星大队的事。”

  她看着金大贵,笑容淡淡的,可那双眼睛让金大贵心里直发毛。

  “你们要真把她当亲妹妹,这些年干什么去了?

  今天这杯喜酒,你们要是真心来贺喜的,就坐下。要是来算账的……”

  她朝院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门口在那儿。”

  金大贵和曹大凤对视了一眼。

  可扫了一圈院子里那些不善的目光,到底没敢多说什么。

  这个院子,好像不是她能撒泼的地方。

  曹大凤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脸上那副横样收了几分,可眼珠子还在转。

  她扯了扯金大贵的袖子,压低声音。

  “先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金大贵哼了一声,没再吭声。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来来来!红烧肉上桌了!趁热吃!”

  胡爱花端着一盆红烧肉出来放在桌子上。

  气氛一下子缓了过来。

  小伙子们重新拿起筷子,妇女们又开始说笑,院子里慢慢恢复了热闹。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事儿,恐怕还没完。

  曹大凤拉着金大贵和他们的儿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眼睛又开始往堂屋那边瞟。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一边拿胳膊肘捅金大贵,嘴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嘀咕了几句。

  金大贵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曹大凤心里却七上八下的翻腾。

  她瞟了一眼堂屋方向,金莲已经被苏梨拉进里屋去了,钱满仓站在门口跟赵大勇说话。

  两个丫头片子坐在靠墙的小凳上,招娣正拿手帕给盼娣擦嘴。

  曹大凤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扯了扯衣襟站起来,满脸横肉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和气的笑容,朝两个丫头走了过去。

  “盼娣,过来,我是你舅妈!”

  她嗓门本来就高,这一声特意放柔了些,可听上去说不出的别扭。

  招娣猛地抬起头,一把将盼娣拽到自己身后,两条细胳膊张开,像只护崽的小母鸡。

  她今年十岁,个子不高,站在那儿却把妹妹挡得严严实实。

  她仰头看着曹大凤,小脸上满是警惕。

  什么舅妈?

  她从小就没见过这两个人好不?

  娘带着她和妹妹吃了多少苦,这两个人在哪儿?

  现在倒跑来认亲了,她才不稀罕。

  招娣抿着嘴,一声不吭,只是拿眼睛瞪着曹大凤。

  曹大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撇了撇嘴,心里骂了句“死丫头片子”。

  不就是一个两个丫头吗?大的不懂事,小的还不好哄?

  她从兜里摸出一块糖,是刚才从桌上顺手揣的,在盼娣面前晃了晃。

  “盼娣,你看,舅妈这儿有糖。酒席散了跟舅妈回家,舅妈给你做好吃的,炖鸡蛋,烙油饼。”

  曹大凤话还没说完。就让旁边她儿子金福来打断了。

  “娘,你不是说咱家的鸡蛋跟白面都留给我吃吗?”

  曹大凤瞪了她儿子一眼。

  这家伙怎么就不明白她的苦心呢?

  她可是收了李铁蛋那家伙十块钱呢,就为了让这两个丫头不要将姓改成钱。

  这要是完不成任务,不得将钱给那家伙退回去?

  “盼娣,吃糖……”

  曹大凤活脱脱就像一只诱拐儿童的狼外婆,将糖重新递了过去。

  盼娣从姐姐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那块糖一眼,又缩了回去。

  小手紧紧抓着招娣的衣角,攥的要多紧有多紧。

  曹大凤把糖又往前递了递,耐着性子哄道:

  “来,拿着,舅妈给你的。”

  盼娣没接。

  院子里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筷子慢了下来,目光往这边瞟过来。

  曹大凤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她咬了咬牙,把心里的火往下压了压,重新挤出笑来。

  “招娣、盼娣,你们别怕,舅妈是自家人。

  你们娘改嫁了,以后你们就跟舅妈回去住,舅妈家有大院子,有鸡有鸭,比这儿好玩多了。”

  招娣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妹妹护得更紧了。

  盼娣在姐姐身后憋了半天,忽然从招娣胳膊底下钻出小脑袋,仰着下巴,声音脆生生的说道:

  “我不跟你们走!我哪儿也不去!我跟姐姐以后住在这里,钱叔叔……就是我爹!”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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