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和金莲姐成亲的日子定了没有?”苏梨问道。

  钱满仓站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这人平日里话不多,嘴角总是抿着,一副严肃的样子,可一提到金莲,眼角的皱纹便舒展开来,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定了定了,半个月后我们就成亲。”

  苏梨点点头:“那行,到时候我去喝杯喜酒。金莲姐那边都准备好了?”

  钱满仓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准备得差不多了。苏知青,那房子……真是太谢谢你了。我这辈子,没想到还能住上这样的院子。”

  说这话时,他目光往旁边的新院子瞟了一眼,眼底的感激藏都藏不住。

  他是部队退伍的侦察兵,因为需要被安排在苏梨身边工作。

  本来以为自己的后半辈子会不会蹲在山沟里了,没想到苏梨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不但要让他负责糖厂的工作,还给他盖了这套房子。

  关键是跟苏梨自己的房子一模一样的,他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更让人欣喜的是,他在这里遇见了金莲。

  虽然带着两个闺女,但金莲踏实能干,人又善良温和。他现在心里满足得很。

  “谢什么,”苏梨摆了摆手,“你从部队过来,实在是委屈你了。不过以后可要和金莲姐好好过日子。”

  钱满仓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知青,你放心。我钱满仓这辈子,一定会对金莲好。”

  成了亲就是他的女人,自己的女人不爱着护着,那要他这个男人干什么?

  苏梨笑了笑,没再多说。

  说起金莲和钱满仓的事,苏梨心里忍不住感慨。

  当初金莲被李铁蛋扫地出门,走投无路,是苏梨收留她在家里帮忙做饭。

  金莲手巧,一碗疙瘩汤都做得比别人香,灶台上的活计收拾得利利索索。

  钱满仓跟赵大勇都住在牛棚,大家吃着金莲做的饭菜连连称赞。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那么一点点走近了。

  嗯,等晚上回去后,得想着给金莲和钱满仓准备份结婚礼物。这俩人也算是自己人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妇女主任胡爱花正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聊天。

  太阳还没到头顶,树荫底下凉快得很,几个人围坐一圈,手里忙活着,嘴也没闲着。

  “听说了没有?”

  一个圆脸的妇女先开的口,声音小心翼翼地怕是被别人听到。

  “钱满仓要娶金莲了,半个月后,连日子都定了。”

  另一个瘦高个的妇女接话,手里的锥子往鞋底上一扎,语气里满是羡慕。

  “钱满仓可是个能人,部队退伍的,听说以后的制糖作坊都由他负责。

  金莲这回算是熬出头了。”

  胡爱花一边纳鞋底一边感慨:

  “金莲那女人,命苦。当年被她哥嫂二十块钱卖到李家,生了两个丫头,李铁蛋说踹就踹了。

  要不是苏知青拉她一把,她现在还在村东头那间破屋子里哭呢。”

  “可不是嘛,现在跟着苏知青干,在陶瓷作坊里做包装,一个月也有二十块钱。

  比咱们在田里刨食强多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把针往头发里蹭了蹭,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羡慕。

  “你们知道不?钱满仓的那套房子是苏知青送给他的。

  红砖红瓦的四合院,正房六间,东西厢房,院子里还种了石榴树!那房子,比公社干部的宿舍都气派。

  我去看过一回,窗户上安的玻璃,亮堂堂的,灶房里砌的烟道,一点烟都不漏。”

  众人啧啧称赞,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所以说啊,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金莲跟了钱满仓,往后就等着享福吧。”

  旁边的于翠芝听到后脸色都变了。

  这些人什么意思?

  金莲去享福,那不就说她于翠芝在老李家受罪嘛!

  旁边的一个嫂子斜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

  “哎,你们说,李铁蛋现在后悔不后悔?”

  众人哄笑。

  胡爱花朝于翠芝那边努了努嘴,语气调侃。

  “翠芝,你说说,李铁蛋后悔不?当初可是他把金莲扫地出门的。”

  于翠芝脸一下子青了。

  她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儿子,正靠在树干上,本来一直没吭声,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

  听见胡爱花点她的名,嘴角绷了绷,抱紧了怀里的儿子,声音有些尖利。

  “后悔?他有什么好后悔的?我给他生了个儿子,我是他们李家的大功臣!

  金莲算什么?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的女人,也就钱满仓那种人才要。”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昨天路过钱满仓那个新院子,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青石板的院子干干净净,石榴树才栽上就挂了果,红艳艳的,窗上安的玻璃被太阳照得反光。

  她和李铁蛋那两间破土屋,墙皮掉了大半,窗户上糊的报纸都发了黄。

  下雨天得拿盆接水,连儿子睡觉的地方都紧巴巴的。

  更让她堵心的是钱满仓。

  那个退伍军人,腰板笔挺,说话做事干脆利落。

  听说吴家顺让他干糖作坊的负责人。

  对外称是作坊,其实就跟城里的工厂一样拿工资。

  也不知苏梨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初砖窑厂招保卫的时候,李铁蛋也去村里报了名。

  可吴家顺一看他那松松垮垮的样子,连话都没多问一句,直接摆了摆手。

  于翠芝当时臊得脸都没处搁,回家跟李铁蛋吵了一架。

  李铁蛋倒好,往炕上一躺,说保卫有什么好干的?

  天天熬夜,还不如在田里自在。

  自在?

  自在有什么用?

  钱满仓一个月二十多块工资,现钱,月月发,听说苏梨暗地里还有补贴。

  李铁蛋在田里刨一年,年底分红分不了几十块钱,还得还那一百块饥荒。

  想想她心里就生气。

  家里添了儿子以后,开销更大了,连给孩子买块布做尿片子都得掂量。

  她奶水不够,想买点红糖补补,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凑出来的毛票还不够买半斤。

  她第一次因为以前的行为有些后悔,她是哪只眼睛瞎了看上了李铁蛋那么个男人?

  有一想到金莲要过好日子了,她心里就憋闷的难受。

  那个被她撺掇着李铁蛋赶出去的女人,凭什么要去过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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