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凌晨五点的即将到来,整片黑沙漠正陷于一片似亮非亮的混沌之中。

  漆黑的夜空裹挟着一片隐约的肚白,

  模糊之间,将微茫的光亮投落在古城废墟之上,

  也照亮了那一道道正值倦意最为浓稠的身影。

  残垣断壁在曦光中投下深重的阴影,

  “呼....”

  一口浊气从胸腔深处吐露而出,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呼喝落下,

  孔塞重拳击碎了面前的石瓦,结束了早间的操练。

  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刺耳,飞溅的石屑驱散了些许盘踞在眉宇间的汗水。

  一双厉眸如猛虎般扫动周遭,

  巡逻的巡逻,假寐的假寐,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又是一夜过去了,这样的夜晚他已经数不清经历过多少回。

  紧攥的拳头上还沾染着石灰,孔塞随意地甩了一甩,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旋即一屁股直接盘坐在了余尽枭的对面。

  此刻的余尽枭正抱着绣春刀半靠着墙壁,那把刀的刀鞘在微光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仿佛与主人一样,在黑暗中待得太久,早已习惯了沉默。

  那双在黑夜中闪烁着光泽的眸子,正直勾勾地落在孔塞的身上,

  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共鸣。

  “你从小就这样?”

  五方鬼帝各有分属,各有所长。

  虽双方都可算是【地府】元老,加入【地府】更是已经有了超六年的时间。

  可六年下来,基本上每次碰面,都是接受渡哥的调遣陷入激战,

  战后不是各自养伤,就是各奔东西。

  虽然联手作战过数次,可像现在这般安安静静地相处,似乎很少很少。

  少到余尽枭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主动去了解过眼前的硬汉。

  孔塞拿起绷带,重新给自己的拳头缠绕了一圈,

  粗糙的布条勒紧指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泰拳练的就是筋骨,以硬碰硬是我们的传统。”

  话到这里,孔塞语气稍稍顿了顿,

  就像是纠结了一番那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呢。”

  余尽枭紧了紧手中的绣春刀,指腹在刀鞘的纹路上缓缓摩挲:“我也是。”

  孔塞嗯了一声,空气中流露出些许尴尬。

  二者皆是鬼帝中性格较为沉闷的家伙,

  一人是天生的话少,更为封闭于自己。

  一人是单纯的不善言辞,鲜少正常的交谈。

  两个寡言的人凑在一起,沉默便成了最寻常的语言,

  可此刻的沉默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

  足足酝酿了一分钟,余尽枭偏头看向远方的天际,

  那里正有一线微光在沙丘的轮廓上缓缓爬升。

  “之前听渡哥说,你们是一块逃出的监狱,”

  孔塞沉了沉头,与余尽枭一同眺望着同一片天空。

  高傲充斥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平静,也带着数分的回忆。

  想想.....都七年了。

  当年一场意外相遇,却造就了如今的泰拳之皇,

  有的时候回想起来,倒都会感觉有几分惊奇。

  倘若当年没有被周渡救走,恐怕他早已经死在了七年前的某一天,

  也绝对不会有这七年的颠沛流离,

  也绝不会从当年那个被卖出泰国的阶下囚,成为如今的泰国武皇。

  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那些被药剂和铁链禁锢的日夜,至今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闯入他的梦境。

  他心性高傲,从未喊过周渡一声渡哥。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意周渡,也不是他不愿追随。

  而是他的性子,让他难以将这声“哥”给唤出来。

  更为重要的是,他不需要。

  他是孔塞,是只需要靠行动来证明自己的男人。

  他的感恩不需要语言来包装,他的忠诚不需要称呼来证明。

  每一次冲锋在前,每一次以命相搏,便是他无声的誓言。

  “你呢。”

  又是一声相同的问话,伴随着如今双方接连成皇,

  心性高傲如孔塞,对于余尽枭也已经是高看一眼。

  唯有真正经历过皇者之路的家伙才能知道,这条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能够在有生之年成就人皇,足以堪称天之骄子,人世无双。

  七年了,他似乎从未了解过这个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家伙。

  此刻问出口,倒像是某种迟来的敬意。

  余尽枭面色微微僵了一僵,好似在触及回忆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更融入了黑暗之中。

  长发随意垂荡在肩头,随着微风轻拂,那深邃而又硬朗的面庞流转连绵倒影。

  他的沉默里藏着太多东西,那些东西太重,重到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翻动。

  “我出生香江,年少远赴荷兰,为方家做事。”一声落定,

  余尽枭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沙吞没,

  “恩义与天齐,渡哥让我活成了自己。”

  言简意赅。

  一双眸子带着天生自带的忧郁气息,

  短短两句,概括了自己的一生。

  那忧郁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

  与他的刀,他的沉默,

  他的一切融为一体,成为他不可分割的部分。

  有人怀疑过他,也有人疑惑过他,

  当年的自己为什么可以死心塌地地跟着渡哥,为什么能够如此心甘情愿地隐于暗中多年。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和任何人去说。

  一切自在心间,如刀在鞘,不出则已,出则惊鸿。

  二者,

  一人当年遭受冤屈,受尽困难,受周渡救命之恩,屠灭皇室之冤。

  一人当年受情义之困,无视自我,受周渡解脱之恩,给予自由之信任。

  二者的来时路毫不相同,但又是那般息息相关。

  似乎都是这样,在他们人生最重要的节点,

  是周渡为他们的人生带来巨大的转折,从而扶摇直上。

  或许在没有周渡的世界里,

  他孔塞已经死在了药剂实验之中,成为一具无人问津的尸骨。

  他余尽枭因方家之恩典受困于牢笼,此生此世都无法大展宏图,展翅高飞。

  但如今。

  泰拳之皇,钢筋铁骨。

  猛禽之皇,翱翔天际。

  他们有着不同的人生轨迹,

  但却是在人生的关键节点,踏上了同一条道路,

  属于【地府】,属于周渡的道路。

  “认识你....”孔塞话到一半,硬汉如他只觉得难以启齿,

  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比任何一场恶战都让他觉得艰难。

  余尽枭微微偏首,轻瞥了孔塞一眼:“认识你很高兴。”

  “很荣幸。”孔塞蓦地沉了沉头,高傲的眸子之中,是真诚的看重。

  那是一种不需要多言的认可,是两个走过同样血路的人之间最本真的惺惺相惜。

  余尽枭轻哼了一声,冲着孔塞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是独属于男人与男人间的至高礼节,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哗啦——!

  一声嗡响,孔塞猛地起身,随手拍打了两下裤腿的土尘。

  一身精壮的肌肉伴着浑身力量的涌动,再度发光发热。

  他回首望向一个两个皆在假寐的【铁血战墟】,

  “起....!”

  可就在这话音尚未落下之际!

  呼啸间,天际肚白的云层沉浮,

  一道遮天蔽日的飞天猛禽,呼啸穿梭而至。

  那是最爱夜间出行的阿鬼!

  “唳——!”

  一声刺破寂静的尖锐嘶鸣,刹那间划破了黎明的薄纱。

  全体假寐的人等皆是纷纷惊醒,

  同一时刻,余尽枭已然是以极速的爆发,

  身法连动之间,整个人骤然立于高处,绣春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有人来了,很多人。”

  楼顶高台,太乙死死地透过狙击镜,凝视着远方的沙尘漫天。

  作为主狙击手,每晚的必要远点勘察工作,都是他必不可少的职责。

  而此刻,那高倍率狙击镜之下,

  漫天滚动的沙尘,人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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