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的舞池中央静静躺着一个血人,对方手脚扭曲,以极为不正常的姿势在地上安静等死。

  梦桃忽然顿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念一遍,“夏竹?”

  已经默默等待死亡的夏竹想要抬头,可惜她的身体早已经不允许移动,连这个动作也无比困难。

  梦桃一步步走近,然后蹲在地上。

  梦桃疑心自己看错了,可不论看多少遍,擦多少遍血依旧看到的是夏竹的脸。

  “为什么是你?”

  望着梦桃几乎崩溃的脸,夏竹觉得从四肢传来一阵畅快,抽得她艰难笑出声,“你是不是很恨我?”

  每个人的人生和道路都是不一样的。

  她的价值观是在厮杀和利用中养成的。她没有遇到一点点塑造善良底色的老师,也没有遇到愿意步步牵着自己奔赴更好人生的引路人。

  所以她最讨厌太阳了。

  夏竹用尽所有力气气若游丝吐出声,“我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家里根本没欠债,是……是经理做假账……就是为了骗你们这种单纯的学生……”

  梦桃好似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虽然惨,但不能说完全无辜。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遭遇都是有因必有果。

  但现在,夏竹说这也是假的。

  梦桃又哭又笑,“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扮演成受害者,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

  夏竹已经快喘不上气了,但还是固执给出了答案,“不过是……骗骗你们……让我找点乐子。”

  她自己得不到阳光,所以也想扮演个假光源去摧毁别人的希望。

  明明有无数个想质问对方的理由,到最后梦桃却无法自抑地痛哭。

  自己刚进来的时候,时常梦魇,常和困兽一样找夏竹取暖,是夏竹教会她如何在经理的惩罚下保护自己,如何躲过权贵的虐打。

  梦桃曾想带对方一起逃出去的。

  现在夏竹却说,给过她帮助的人是罪魁祸首。

  夏竹忽然流下一行泪,“感激是真的,恨意也是真的……偏偏这两者无法抵消,所以人才会如此痛苦啊……”

  梦桃先是哭得不能自已,跌跌撞撞地撑着地面站起身,磕磕绊绊到几乎婴儿学步。

  她的眼泪越掉越急,动作却越来越稳,越来越大。

  直到够到另一面刚好能够被烛火所笼罩的地方,她努力抬头挺胸,泪水与委屈被憎恶压过。

  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用力插进了夏竹的咽喉里。

  感受着双手的温热,梦桃最后问了一句,“夏竹,你在假装救世主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刻真的爱上当救世主的感觉?”

  梦桃松开手。

  感激和恨意都会随着时间消散,但对自己的爱不会。

  她要带着对新人生的爱意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深陷黑暗中反复痛苦了。

  无法转动的脑袋再看不到远处的情景,夏竹绝望从嗓子里挤出不成调的哀嚎,“啊——”

  在内心煎熬和现实压迫的两重幻境之间,有时夏竹也不知道是演戏,还是真的想用欲盖弥彰的方式对梦桃好一点。

  过度的心情起伏让夏竹离死亡倒计时越来越近,身体变得冰冷。

  意识渐渐涣散,她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夏竹,你有没有也渴望过遇到救世主。

  舞池内的死亡出演时华丽,落幕时悄无声息。

  血迹不断朝周围流去,但在嘈杂混乱的环境中反而不起眼了。

  凌昭还欲扭头去找3号面具人,对方在夏竹中招后选择逃跑,如今顺利地混迹在人群当中不见踪影。

  杨舒背起尚处于严重负伤状态的夏明桑,和祝茯一齐努力把对方唤醒。

  随着凌昭环视大厅,王洋带着兴奋和本能敬畏。

  她只知道凌昭身份不一般,却没有想到对方实力这么强。

  王洋此刻多兴奋,逃生通道内的银色面具人就多恐惧。

  这么年轻的占宇,帝国能对上号的也就只有那几位,结合最近谁在荒城,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银色面具人赶紧把自己脸上的面具拉紧了一点,生怕被凌昭记下特征出去之后找她们家算账。

  一些更没实权的面具人直接扎到逃生通道里,企图让凌昭忽略和自己的交集。

  近三十名顾客跑的跑、躲的躲,顺利在经理引导下来到了逃生通道。

  狭小的逃生通道空间有限,容纳了三十多号人之后,再没有空间留给普通工作人员和玩家。

  无数人用力敲打着防护门,里面的权贵面无表情,甚至带着几分洋洋自得。

  凌昭踩着楼梯来到地面,抓住努力指挥疏通的王洋,“让大家留在主建筑大厅内,不要跑。”

  “这里不是有定时炸药吗?”

  “你们肉眼所看到的炸药都是障眼法,真正的炸药埋在了逃生通道。”

  凌昭一开始也有所怀疑,第二拨人是怎么在销骨窟眼皮底下埋下如此多炸药。

  在她看到郝真那一刻起,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郝真是为复仇而来,核心目标是权贵和销骨窟的主事,炸弹分散太开根本炸不死对方。

  郝真看似大张旗鼓在三层楼道内都埋了大量炸弹,其实都是假的空壳。

  真正埋炸药的地点是逃生通道,那里常年没有人走动看守,得手的概率极大。

  王洋反应过来,高声招呼着玩家后撤。

  凌昭又对王洋吩咐,“等炸弹全部引爆后,建筑那一角将会出现巨大的缝隙,你带领那些玩家和工作人员从缝隙中去外面求救。”

  有部分玩家是主动堕落、为赌癫狂,甚至沦为恶势力爪牙的穷凶恶极之徒,这些人不在凌昭帮助范围内。

  她只负责救走同王洋一样被人做局骗进来、拐卖来的人。

  王洋意识到凌昭要单独行动,“你们不出去吗?”

  “我们还有任务要执行。”

  王洋猜出凌昭所谓的任务是什么,她要拿到存在主脑内的那份名单,才能让整个证据链形成闭环,才能彻底扳倒销骨窟背后的保护伞。

  “多谢。”王洋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她身后那些因为信任王洋、一直没有对同伴恶意杀戮的玩家们自发集合,跟随着领头的脚步往外走。

  梦桃回到房间解开了寒微身上的绳子。

  当恢复正常说话后,寒微满脸惊恐,“外面是什么动静,发生什么了?”

  梦桃拽着她的手,“跟我一块逃出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话啊!”

  两人跑到了走廊,看着往日金碧辉煌的销骨窟如今面目全非,寒微才确定凌昭真的把这彻底造翻了天。

  她们有机会能逃出去了。

  寒微擦去眼泪,跑得一刻也不敢停。

  几乎是在玩家撤退的后脚,逃生通道爆发出惊人的火光,像张牙舞爪的火龙一般,火舌舔舐着里面三十多名顾客。

  当初她们为了防止别人进来,将逃生门锁死,如今苦楚都落到自己身上。

  任凭顾客有什么能耐,统统被困在牢笼一样的逃生通道里无法前行,感受着身体在炸药的冲击下支离破碎、血流成河。

  梦桃扭头看着从逃生通道门缝里渗出源源不断的鲜血,僵硬倒退两步,然后加紧速度朝出口所在方向跑。

  半路上,她兜兜转转又和凌昭遇到。

  凌昭转手将受了伤不方便行动的郝真推到对方怀里,“麻烦你带她一块逃出去。”

  说罢,凌昭转头对三人打了个手势,“走。”

  接下来在占宇通阶面前带走核心资料,才是日冕的重头戏。

  任务能不能成功,在此一举。

  梦桃遥望对方即将离开的身影,不可自制浮出一个念头。

  不论今天的结果成功或失败,她和凌昭都不会再见面了。

  当太阳再次亮起,她会迎接一个崭新且未知的明天,而凌昭会和她的队员们回到该去的地方。

  两条平行线短暂地擦了一下,而后又朝着一南一北的方向再次航行。

  “请等等。”

  听到声音,凌昭短暂顿足。

  梦桃挤出个坚强的微笑,脸上因扬尘黑一块黄一块,斑驳中流下两道透明的泪,“在我们分别之前,我能不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眼前的青年到底是谁,知道对方是不是能同自己幻想的那样成为一名优秀的长官。

  也许这个请求在今夜是如此的突兀,但梦桃非常自私地想获得哪怕一丁点恩人的信息,以此让她将销骨窟的一切划上句号。

  梦桃身边的郝真和寒微也好奇且期待地望着凌昭。

  准备翻外窗而走的凌昭侧身对着她们,抬手揭下了那张半覆面的白色面具,从二楼栏杆边缘抛下。

  半截白色面具在空中飘荡,像命运之吻般旋转一圈,最终轻飘飘降临在梦桃掌心。

  青年的脸在烛火下变得有血有肉。

  梦桃凝望那双永远让人心安的眼,收紧掌心手,无法言语到满脸泪痕。

  是她。

  “我叫裴凌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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