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天花板很高,吊顶塌了大半,

  隔音棉从破损的吊顶里垂下来,一团一团,像腐烂后挂在枝头的旧棉絮。

  地上铺着红色地毯,海啸退去后从来没干透过,一脚踩下去就“嗤”地冒出一股暗红色的浊水,水从脚趾缝里挤过去,带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和铁锈味的潮湿。

  走廊里只有头顶几盏残存的应急灯在闪,光线忽明忽暗,亮的时候能看清走廊尽头那扇双开木门的轮廓,暗的时候连脚下的地毯都看不清纹路。

  林蜜的精神感知一直铺开着,从走廊两侧的包厢里扫过去——她感知到了丧尸,很多丧尸。

  每一间包厢里都蹲着至少两三只,有的靠在墙角,有的趴在翻倒的沙发上,有的蜷缩在茶几底下。

  清一色的灰白色皮肤,清一色的半垂着眼,清一色的极缓慢摇摆。

  它们的脑波和外面尸群的频率完全同步,被同一张精神网压着,像被灌了水泥的雕像——每一寸肌肉都被无形的力量定死了,连指尖都没有一丝自由的颤动。

  影女贴墙走,脚步极轻。

  她从一只包厢门口经过时,里面的丧尸正好抬起头,灰白色的瞳孔从门缝里露出来,盯着走廊方向。

  影女停住了,站在墙根阴影里,一动不动,右手按在刀柄上。

  丧尸看了她一会儿——准确地说,它什么都没看见,只是顺着柳翠虎那张精神网感知到的某种模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几秒后它又低下头去,继续摇摆。

  林蜜放出一根极细的精神触手朝前试探。

  触手沿着走廊顶部的隔音棉缝隙向前延伸,穿过几只倒挂在天花板上的丧尸之间——那些丧尸像蝙蝠一样挂在吊顶的钢筋骨架上,双臂垂下来,几乎垂到林蜜头顶。

  触手抵达走廊尽头那扇双开木门时被某种力量轻轻弹了回来。

  不是攻击,不是屏蔽,是那种“我不跟你玩”的拒绝。

  柳翠虎知道她们来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她没有让任何一只丧尸动。

  中区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

  门板很厚,实木,上面贴着褪色的金箔,金箔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沉的木纹。

  门板上刻着三个字,隶书,描过金漆,漆色已经暗得看不清了,但轮廓还在——天乐坊。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暖黄色灯光。

  那种灯光和走廊里惨白的应急灯完全不同,像黄昏时从一间老房子里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

  光里还裹着一股极淡的茶香,不是末世后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那种陈年碎茶的枯涩味,是新鲜的、刚沏好的、带着热气的茶香。

  林蜜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极短的甬道,甬道尽头是另一扇门。

  灯光从那扇门的门缝底下漏出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茶香更浓了,浓到林蜜能分辨出其中有茉莉花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像陈皮被热水泡开后的甘苦。

  她推开门。

  三女同时停住了脚步。

  小酒馆不大。

  一张圆桌,四条长凳,靠墙一排落灰的酒架。

  酒架上的酒瓶大半碎了,只有几瓶没被海啸摔碎的还立在原处,酒标已经褪色,看不清是什么牌子。

  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装在木框里,玻璃面上蒙着一层灰,但照片本身保存得不错。

  林蜜的目光从照片上扫过——有穿旗袍的女人在舞台上唱歌,背景是霓虹灯牌和红色幕布;有穿西装的男人举杯大笑,桌上摆着老式的玻璃酒瓶和花生米;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上面印着一行烫金小字:天乐坊·1997。

  最里面靠墙的圆桌上坐着一个老妇人。

  满头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脸上全是皱纹,从眼角到嘴角,从额头到下颌,每一道纹路都像被岁月刻进去的。

  但她的皮肤保养得极好——那种衰老后的保养,不是年轻时的精致,是几十年如一日用最朴素的方式养出来的底子。

  脸颊虽然松弛但没有老年斑,手指虽然布满皱纹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边缘磨得圆润,没有一丝毛刺。

  她的背挺得很直,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雕像。

  她面前放着一壶刚沏的茶,陶瓷茶壶,粗陶质地,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根不断往上抽的丝线。

  旁边放着四个粗陶杯,杯口朝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她抬起头,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双眼睛——布满皱纹的眼眶里嵌着一对极锐极亮的瞳仁,像两颗被岁月磨去所有杂质的黑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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