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军中军大帐。

  望着款款走来的青衣女子,关羽整个人不由一阵恍惚。

  眼前这道清瘦摇曳的身影,像一把尘封多年的钥匙,瞬间撬开了他心底深埋近十年的旧梦。

  思绪飘飘荡荡,一下子飞回建安三年那个寒冬。

  下邳城残破的城墙、冰冷的白门楼,还有那一轮浸透了血色与萧瑟的冷月,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一年,大哥刘备丢了徐州,无处容身,只得带着他与三弟张翼德,前去投奔曹操。

  曹操接纳了刘备,两家兵马合在一处,大军浩浩荡荡合围下邳,讨伐吕布。

  围城数月,城内粮尽,易子而食,人心溃散。

  关羽随大军日夜攻城,亲眼看见城中百姓饥苦,看见吕布麾下将士渐渐丧失斗志。

  白门楼一战尘埃落定,吕布被生擒,几番求饶,终究还是被斩首于门楼之下。

  吕布身死之后,他府中的老小妻妾、侍女仆从,尽数被曹军收押。

  那日,一众俘虏被士卒押着,列队从议事厅门前缓缓经过。

  关羽随曹操、刘备立于阶上,冷眼望着这群败亡之人。

  她们大多哭哭啼啼,面色惶恐,衣衫破损,狼狈不堪。

  唯独一道青衣身影,安静立在其间,不悲不号,眉目清寂,纵然身陷囚虏之列,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是貂蝉。

  只这一眼,便是万年。

  世人提起关云长,都说他铮铮铁骨,心中唯有忠义,不懂儿女情长。

  刀下斩过无数敌酋,面对尸山血海 面不改色,好似天生无情。

  军中将士敬他畏他,天下百姓称颂他义薄云天。

  所有人都认定,这位武圣心中,只有桃园盟约、汉室江山。

  没人知晓,建安三年下邳城下匆匆一瞥,已在他心底刻下一道无法磨灭的印痕。

  这份心思,他万万不敢展露在大哥刘备、三弟张飞面前。

  他是世人心中的义士,是桃园结义的二弟,本不该生出这般旖旎情思。

  更何况貂蝉的名头天下皆知。

  当年王允巧设连环计,先许诺貂蝉嫁与吕布,再将她献给董卓,借她一人,挑动两大枭雄反目,搅动整个天下风云。

  这般女子,背负红颜祸水的名声,他若是流露半分爱慕,便是授人以柄。

  他将汹涌心绪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冷肃沉稳的模样。

  可这转瞬即逝的动容,瞒过了大哥刘玄德,瞒过了三弟张翼德,却没能瞒过老奸巨猾的曹操。

  曹操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这位心如钢铁的万人敌,竟对这名女子动了心。

  当夜,曹操便命侍女为貂蝉梳洗梳妆。

  淡淡的脂粉,衬得她容颜愈发清丽。

  第二日黄昏,曹操直接命人偷偷将她送到了关羽军帐之中。

  关羽一眼就看透了曹阿瞒打的算盘。

  对方敬重自己勇武,打算用美人笼络,想让自己背弃大哥,归顺曹魏。

  即使笼络不成,也可借貂蝉挑动他与刘备、张飞之间的隔阂,让桃园手足生出嫌隙。

  独处一室,烛火摇曳,帐外只有巡营士兵远远走动的脚步声。

  关二爷静静看着眼前女子,一时竟有些束手束脚,不知所措。

  良久,才说出一句:“你……太不容易了!”

  只这一句,貂蝉崩溃大哭,抹着眼泪缓缓道出自己坎坷的一生。

  她自幼孤苦,无父无母,年少流落街头,幸得王允收养。

  王允供给她衣食,教她歌舞诗书,琴棋书画。

  待她看似宽厚,实则自始至终,都只把她当成一枚可以搅动乱世的棋子。

  她没有选择命运的资格,只能听从安排,周旋于董卓、吕布两大枭雄之间,承受天下人的唾骂。

  人人都说她是祸水,可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卷入这滔天乱世。

  貂蝉哭累了,抬起眼眸,目光直直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倾慕。

  “当年虎牢关,三英战吕布。”

  “我立于城楼之上观战,远远望见将军横刀驰骋,威风凛凛。”

  “乱世之中尽是暴戾奸猾之徒,董卓残暴,吕布反复,天下男人,多视女子为玩物。”

  “唯独将军一身浩然正气,那一眼,我已芳心暗许。”

  她轻轻苦笑,指尖攥紧青裙:“只是我身不由己,如同笼中之雀,从来不敢奢望能与心中英雄相见。”

  “所以当得知曹公要将我赠予将军之时,我心中又惊又喜,只觉命运终于垂怜,得以奔赴心中倾慕之人……”

  长夜漫漫,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二人身上来回晃动。

  卸下所有枷锁,二人倾心交谈,从乱世疾苦,说到心中抱负,从庙堂权谋,说到身不由己的无奈。

  貂蝉缓缓靠近,发丝轻垂,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甲胄。

  她见过太多男人的贪婪与凶狠,唯有在关羽面前,她才敢放下所有伪装。

  “云长,世人都道女子只能依附强者,可我所求,从不是荣华富贵,只求一份真心相待。”

  关羽望着眼前女子,心头那道坚守多年的堤坝,轰然裂开一道缺口。

  半生征战,他永远克制,永远守着大义,从未有一刻这般松弛。

  缱绻相伴,你侬我侬。

  那一刻,铁血武圣心中生出惊天念头。

  什么兴复汉室,什么桃园盟约,什么天下大业,若能让此女常伴身侧,他皆可舍弃。

  忠义二字压了他半生,今夜,他不想做那个万众敬仰的关二爷,他只想做个寻常凡人,守着眼前这一缕温柔。

  他抬手,轻轻拂开貂蝉鬓边散落的发丝。

  铁甲冰冷,可他指尖的温度,却让貂蝉浑身微微一颤。

  她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漂泊半生,终于寻到一处可以落脚的港湾。

  一夜温存,身心俱疲,二人沉沉睡去。

  帐中烛火燃尽,夜色静谧,仿佛外面那厮杀不休的乱世,暂时与他们隔绝。

  待到天光破晓,晨辉透过帐幕缝隙,一点点洒进营帐。

  关羽缓缓睁开双眼,身侧却空无一人。

  他心头一沉,猛地坐起身,抬眼望去。

  帐中梁柱之上,一袭素白长绫随风轻轻晃动。

  貂蝉静静悬于梁下,已然自尽。

  那一刻,关羽只觉得浑身血液冻结,万千征战、刀山火海都未曾落泪的汉子,喉咙哽咽,胸口阵阵发闷,欲哭无泪。

  昨夜的低语,此刻一字一句,在脑海之中轰然回响:

  “曹公将我送你,本就是一条毒计。”

  “他想借我离间你们兄弟情义,毁掉你半生忠义,污你千秋威名。”

  “奴家这一生,生来便是棋子,搅动风云,背负祸国骂名。”

  “我别无所求,只不愿拖累你。”

  “你是天下敬仰的关云长,不能因为我一介薄命女子,落一个不忠不义的骂名。”

  “我愿意一死,护你一世清名……”

  “若有来生,愿乱世不再,你我可做寻常布衣,不再受忠义枷锁所困……”

  貂蝉爱他,却不愿成为困住他的枷锁。

  她清楚,只要自己留在关羽身边,曹操的算计便会生根发芽,刘关张之间迟早生出隔阂。

  她唯有以性命,斩断这层算计,保全关羽的忠义与威名。

  关羽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托住她渐渐冰凉的手臂。

  女子容颜依旧安静,不见半分怨怼,唯有眼底,藏着一份无力的悲凉。

  他独自安葬了貂蝉,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自那一日起,那道青衣倩影,就深深锁在了关羽心底。

  纵然岁月流转,征战万里,红脸之下,永远藏着这一段无人知晓的柔情与遗憾。

  往后每到月夜,他总会独自静坐,想起下邳那一夜短暂的温存。

  旁人只看见他挥刀斩敌的威武,没人知晓,这位万人敌心底,藏着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与无尽悔恨。

  ……,

  面前的青衣女子静静立在帐中,身影,竟和记忆里的貂蝉一模一样。

  关羽凤目微微颤动,心神翻涌。

  旧梦里的悲欢、遗憾、心动,一瞬间全部席卷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隐身站在帐幕阴影里的陆景铭,静静看着关羽神色剧变。

  怎么也不会想到,威震天下武圣关二爷,心底竟藏着这样一段被历史掩埋、荡气回肠的乱世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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