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秋家长,快醒醒,医生查房了!”

  护士小姐姐的声音在留观病房门口响起。

  陆景铭先惊醒,愣怔片刻,才想起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正要起身,忽觉怀里拢着一团温热,低头一看,大乔正蜷缩在他怀中安睡。

  他下意识轻轻收回大乔枕着的胳膊,大乔被惊扰,慢慢掀开眼皮,眼神带着几分惺忪茫然。

  昨夜她忧心孙绍,加之心慌意乱,直到后半夜见陆景铭没有其他动作,心神才稍稍松弛,不知不觉靠在陆景铭留出的那一尺床铺上睡了过去。

  意识回过神,她身子微微一僵,手忙脚乱起身下床。

  自始至终不敢抬眼去看陆景铭,耳根已悄然泛起一片绯红。

  好在查房医生已经走进病房,俯身查看孙绍,翻看监护数据,缓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

  一番检查过后,医生直起身看向两人,语气平和:

  “情况稳定,毒素清理得不错,今天办好出院手续就能回家休养。”

  “孩子刚洗过胃,这几天饮食清淡一些,别吃油腻生冷的东西。你们夫妻二人不必太过焦虑。”

  “夫妻二人”四个字落在耳里,大乔呼吸微顿,脸颊越发燥热。

  医生离开后,她指尖轻轻攥着衣角,依旧不敢抬头看身旁的陆景铭。

  陆景铭摸摸鼻子:“我先去办理孩子的出院手续……”

  话未说完,病床上的孙绍缓缓睁开了双眼:“娘亲……我想喝水。”

  大乔像是抓住了台阶,借着给儿子倒水,紧绷的心绪才稍稍松了几分。

  陆景铭趁机走出病房,去办出院手续。

  办好手续后,他带着大乔与孙绍走出医院。

  清晨的金陵城天光清亮,街道宽阔平整。

  两侧高楼林立,路上车辆往来不绝,行人步履舒缓,衣着干净整齐。

  从昨日孙绍失踪开始,大乔心思全系在儿子身上,根本无暇旁顾任何景物。

  如今孙绍已无大碍,她才有心思打量起这片陌生天地。

  孙绍小孩心性,来到一个新地方,满眼都是新鲜。

  他左右张望,拉着大乔的衣袖不停追问:

  “娘亲,这里是何处?好多人啊,他们的服饰怎么这么奇怪?”

  “这里的房子好高啊?路好宽啊?”

  “娘亲,看,那些趴在路上跑的东西好好玩,孩儿也想要……”

  街边早点铺热气腾腾,香气四处飘散。

  孙绍闻着味道,肚中饿意上来,仰头看着大乔。

  “娘亲,我想吃东西。”

  大乔有些为难的看向陆景铭。

  陆景铭带着母子二人在路边早餐摊前坐下,点了几样早点。

  热腾腾的包子、豆浆端上桌,孙绍小口尝了几下,越吃越快,眼底尽是欢喜。

  “娘亲,好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乱世之中,哪怕是孙氏少主,日常饮食也不过粗米淡菜,少有精细吃食。

  孩童无心之语,最是真切。

  “陆先生,不知主公和小乔如今何在?”大乔直到此时才想起妹妹和孙权,问道。

  “你们先吃,我去叫他们过来。”

  陆景铭起身,往一处人少的地方走去。

  不过片刻,就领着孙权和小乔一起回来了。

  看见小乔和穿着现代冲锋衣的孙权,小孙绍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碗筷,仓促起身,先朝着孙权躬身长揖:“臣孙绍,见过吴侯。”

  待孙权点头示意后,孙绍侧过身形,又对着小乔躬身一礼:“侄儿见过姨母。”

  行完两礼,孙绍便打算回身继续用餐。

  孙权却开口了:“绍儿,陆先生救你性命,不可失了礼数,还不拜见陆先生?”

  孙绍闻言又是一怔,他刚才就看到陆景铭一直走在自己和娘亲身后,以为他只是护送自己和娘亲出行的下人。

  万万没想到,叔父竟要自己向此人行礼。

  他心中惊疑不定,不由看向娘亲。

  大乔一抚额头,早上心绪纷乱,她竟全然忘了向儿子介绍陆景铭身份。

  “孩儿,这位是陆先生。若无陆先生出手相救,你此刻怕是性命已然不保,还不速速向陆先生行礼!”

  孙绍听娘亲这样说,当即摆正身姿,欲躬身作揖。

  陆景铭余光瞥见周围一众食客好奇侧目,连忙伸手扶住孙绍:“不必多礼,这里不兴这般繁文缛节。”

  “咱们用餐,免得引得旁人围观。”

  孙权这时也察觉到了四周投来的一道道好奇目光,当即开口:“既是如此,大家都坐下。”

  落座后,孙权目光扫过周遭食客,望着一张张餐桌上品类丰盛的早点,压低声音悄悄问陆景铭:“陆公,此地寻常百姓,晨起皆能这般享用餐食吗?”

  陆景铭点头。

  小乔看着桌上的食物,根本无暇顾及二人交谈,和孙绍一起吃得满嘴流油,眉飞色舞。

  反观孙权,心思却全然不在饭食之上,一边小口吃食,一边暗自沉思。

  半晌,他忽然放下手中包子,转向陆景铭,再次开口:“陆先生,可否允我在此半日,细看一番此方民生?”

  “当然可以。”

  陆景铭没有推辞,知晓孙权关心百姓生计,吃完早点,他直接带着一行人,去往金陵市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

  踏入市场,耳边尽是人声与商贩的叫卖声。

  市场格局规整,分区明确。

  放眼望去,各类蔬菜、鲜果、粮食、水产、肉货层层堆叠,一垛挨着一垛,满满当当铺满整个市场。

  往来百姓步履从容,随意驻足挑选,看中何物便随手取来,没有半分拘谨惶恐。

  孙权缓步前行,目光落在来往买卖的行人身上。

  寻常市井百姓,站在菜摊前,从容和摊主闲谈议价。

  几分零钱,些许抹零,摊主皆是笑着应下,态度随和,买卖平和自在。

  这般场景,落在孙权眼中,格外刺眼。

  此刻的江东,粮菜稀缺,商贾高傲,物资贵重。

  百姓买粮买盐,唯有恭谨求购,能买到已是万幸,无人敢议价。

  更无商家会和和气气迁就平民。

  视线流转,又有一幕让孙权停住了脚步。

  一个骑着铁马的普通百姓停在副食摊位,随手拎起整袋食盐,用陆景铭口中的“手机”扫了一下,提着便走。

  孙权暗忖:

  盐者,乃国之重资、军备所需。乱世之中,盐铁官营,私售为重罪。

  民间少盐、缺盐,百姓终年淡食,士族豪强方能囤积居奇。

  此方世界,盐竟如此充盈,寻常人可随意购入,价格低廉至此。

  他侧头看向陆景铭,眼里带着真切疑惑:

  “盐利历来是朝堂根基。此处食盐廉价普惠,人人可购,那朝堂依靠什么充盈国库、支撑天下?”

  陆景铭缓步前行,随口解释:

  “后世天下富足,产业繁多。”

  “盐铁早已不是朝廷唯一依仗。”

  “工业、商贸、税务、各业生产,皆可为国库源源不断纳利。”

  “民生富足、百业兴旺,一国根基,便不再困于盐粮二物……”

  大乔牵着孙绍走在两人身后,看着满场取之不尽的吃食物资,看着百姓从容买卖的模样,眼底藏着难言的动容。

  小乔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物,见普通人轻易便可置办衣食,不由心生感慨:

  同是尘世苍生,一方谋求温饱难如登天,一方衣食充盈习以为常。

  共沐秋风之下,人间境遇,何以悬殊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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