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把郜玉刚叫到办公室的时候，窗外正下着绵绵春雨，清阳县委大院里的两排法桐被雨水洗得发亮。
“玉刚，坐。”李承霄没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靠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清阳县的行政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红光厂、东风厂、青阳峰、云溪镇。
郜玉刚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地图，心里大概有了数。
李承霄开门见山，把彭爱国的保证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把他这些天脑子里转的所有构想一股脑倒了出来。从云溪古镇的整体开发，到红光厂东风厂的土地置换，再到青阳峰山泉水的合资建厂，一条一条，有板有眼。他说了将近二十分钟，郜玉刚越听越心惊——他提的是一个点子，李承霄想的是一盘棋。
等李承霄说完，郜玉刚沉默了几秒，刚要开口，就被李承霄抬手打断了。
“玉刚，想法是你提的，北京的地产商也是你找的，会上你来提，我支持你。”
郜玉刚愣住了，随即摇头：“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李承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咱俩搭档七八年，你是有能力的。你来主推这个事情，对你以后有好处，也能保证政策的持续性。”
这话说得含蓄，但郜玉刚听懂了。
清阳县的贫困帽子摘了，李承霄就该走了。这是明摆着的事。一个县委书记把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带出贫困线，这份政绩足够他往上走一大步。但人走了，政策能不能延续，就不好说了。换个新书记来，另起炉灶的事情在官场上太常见了。只有让郜玉刚来主推，让这项事业从一开始就刻上郜玉刚的印记，将来李承霄走了，这盘棋才能继续下下去。
郜玉刚知道李承霄说的是什么。
郜玉刚沉默了几秒，郑重点了点头：“书记放心。”
会开得比预想的顺利。
郜玉刚把引入民间资本搞旅游的方案往桌上一摆，从资源禀赋讲到市场前景，从土地置换讲到资金闭环，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红光厂和东风厂那两块地，位置好，面积大，但厂子早就半死不活，工人工资都发不全。用这两块地的置换，县里不花一分钱，常委们没有反对的理由。
讨论到具体项目的时候，气氛反而热络起来。修路、建景区、搞民宿，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政绩，谁不想沾一点？几个常委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郜玉刚一一记下。
直到青阳峰山泉水的事情被提出来，会场上才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乡镇企业局的马局长清了清嗓子，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开了口：“这个矿泉水厂，我觉得咱们县里自己也可以建，没必要和外人合资嘛。青阳峰的水是我们清阳的资源，凭什么让外人来分一杯羹？”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动声色地投向主位上的李承霄。
李承霄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马局长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哦？”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盯住了马局长，“马局长，你来讲讲，如果这个矿泉水厂让你来当厂长，你打算怎么干？”
马局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李承霄会直接把问题甩回来。
李承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去：“投资多少？设备从哪进？生产线怎么铺？目标市场定位在哪儿？销售渠道怎么打通？多久能回本？利润有多少？你说说看。”
马局长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蹦出来。他哪懂这个？他在乡镇企业局待了这么多年，干的都是上传下达的活儿，让他批个条子、盖个章还行，让他从头到尾操盘一个矿泉水厂，他连设备型号都说不全。
“我们可以找专业的人才来做这件事……”马局长的声音矮了半截。
李承霄没接这个台阶，淡淡道：“马局长有人选？那让他过来，现在就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马局长不讲话了。
他确实有人选，他小舅子就是人选。但让他小舅子来回答李承霄这些问题？他都能想象到那场面——他小舅子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明白，到了李承霄面前，三句话就得露馅。到时候丢人的不光是他小舅子，还有他马局长。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李承霄没有继续追问，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改革开放十几年了，青阳峰的山泉水也没见建个矿泉水厂出来。郜县长一说搞旅游，你就想起来建了？”
马局长的脸涨得通红，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李承霄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目光在马局长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分量：“清阳县要脱贫，要发展，需要的是详细的方案、可行的路径，不是谁一拍脑袋就是一个主意。在座的各位，谁有方案，随时可以报上来，常委会上公开表决。我李承霄欢迎大家都为清阳的发展献计献策。”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转沉：“但是，决不允许抢功，更不允许拖后腿。”
这话说给谁听的，大家心里都清楚。马局长脸上的红色更深了，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李承霄没有再看马局长，把目光转向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马局长有方案就尽快报上来，常委会的大门随时开着。”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给台阶，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把马局长的路堵死了——你要是有方案就拿出来，拿不出来就别废话。
“没有方案的话，”李承霄接着说，话锋一转，“乡镇企业局也不是没事可做。你安排人，把清阳和周边几个县市的土特产、特色菜都统计一下，分门别类整理清楚，哪些能做成旅游商品，哪些能在景区里卖，列个清单，写个报告上来。”
这是给马局长一个台阶下，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任务。马局长如蒙大赦，连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李承霄不再看他。
他心里有一本账，账上记着清阳县每一个干部的斤两。有本事的人，他给平台、给机会。没大本事但老实干活的，他也用，交代清楚任务，盯紧执行，一样能把事情办妥。最怕的就是马局长这样的——没主意还爱抢功，抢不到就使绊子。这种人对发展的破坏力，比十个平庸的干部都大。
但李承霄也清楚，水至清则无鱼。清阳县就这么大个池子，干部就这么些人，不能指望个个都是郜玉刚。没主意的人，只要别捣乱、别扯后腿，配合好工作，也算是个好干部。
他的底线很简单：可以不帮忙，但不能添乱。
会议继续往下走。
李承霄把目光转向郜玉刚，开始布置下一阶段的工作：“郜县长，你负责把申请长寿之乡和宜居城市的资料准备好。这两个牌子分量不轻，对旅游招商是硬通货。资料要做扎实，需要什么数据就找相关部门要，谁不配合直接报给我。”
郜玉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点了点头。
李承霄又说：“资金一到位，马上启动审批程序，不要拖。”
“明白。”
李承霄接着把目光投向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分管的同志去红光厂和东风厂跑一趟，跟两个厂的班子通个气。问问他们，改革方案到底还能不能拿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实在拿不出来，就换个人来当厂长。都什么年代了，还抱着计划经济的思维不放，总想着等靠要，上面不给订单就躺着等死。这样的厂子，给他们多少钱也不够亏的。”
分管副县长赶紧点头。
李承霄语气微沉，继续交代：“告诉两个厂的负责人，县里的意见很明确，支持红光厂和东风厂的工人自谋出路。愿意走的，遣散费就从置换土地剩余资金里出，县里不少他们一分钱。”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清楚得很，这两个厂子的设备老化、产品落后、市场全无，除了那块地值钱，别的什么都不剩了。与其让几百号工人在半死不活的厂子里耗着，不如趁这个机会一刀两断，把土地盘活，把工人安置好，轻装上阵。
散了会，李承霄和郜玉刚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光线昏暗，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李承霄放慢了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问道：“你老婆工作安排好了？”
郜玉刚点头：“嗯，公安局户籍科，上周办的手续。”
“孩子呢？”
“跟我爸妈在昆城上学，”郜玉刚笑了一下，“那边教育水平好一些，周末我回去看看。”
“嗯。”李承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们这样的基层干部，夫妻两地分居、孩子老人带的比比皆是，不是什么新鲜事。郜玉刚还算好的，昆城离清阳也就两个小时车程，有的干部家在外省，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两人并肩走过县委大院湿漉漉的水泥地，李承霄在一个水洼前停下脚步，绕了过去，忽然开了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郜玉刚听得出来，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话。
“不管彭老板他们投不投，旅游这条路肯定要走。”李承霄看着远处雾蒙蒙的青阳峰，目光沉稳，“你把准备工作做好，别等着别人给米下锅。人家投不投，主动权在人家手里，但方案在咱们手里，路在咱们脚下，这个不能等。”
郜玉刚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李承霄收回目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让赵刚摸下底。云溪镇那几个村，老百姓到底什么想法，有多少愿意搬的，有多少不愿意搬的，原因是什么，都摸清楚。”
郜玉刚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整体搬迁的话，财政压力太大了。那几个村少说两千多户，光安置费用就不是小数目。”
“不会的。”李承霄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都搬出来他们吃什么？都搬到县里他们怎么种地？这些事情老百姓自己算得比我们清楚。”
郜玉刚若有所思。
李承霄接着说：“先看看情况，摸清楚底数再说。该搬的搬，不该搬的就地安置，把基础设施配上去，让人家有活干、有钱赚。古镇开发又不是把原住民都赶走。”
郜玉刚把这一点也记在了本子上，郑重地合上笔帽：“知道了。”
李承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雨后的清阳县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远处的青阳峰被云雾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朦胧的轮廓，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郜玉刚拢了拢衣领，心里却像被这春雨洗过一样，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
“玉刚，坐。”李承霄没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靠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清阳县的行政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红光厂、东风厂、青阳峰、云溪镇。
郜玉刚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地图，心里大概有了数。
李承霄开门见山，把彭爱国的保证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把他这些天脑子里转的所有构想一股脑倒了出来。从云溪古镇的整体开发，到红光厂东风厂的土地置换，再到青阳峰山泉水的合资建厂，一条一条，有板有眼。他说了将近二十分钟，郜玉刚越听越心惊——他提的是一个点子，李承霄想的是一盘棋。
等李承霄说完，郜玉刚沉默了几秒，刚要开口，就被李承霄抬手打断了。
“玉刚，想法是你提的，北京的地产商也是你找的，会上你来提，我支持你。”
郜玉刚愣住了，随即摇头：“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李承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咱俩搭档七八年，你是有能力的。你来主推这个事情，对你以后有好处，也能保证政策的持续性。”
这话说得含蓄，但郜玉刚听懂了。
清阳县的贫困帽子摘了，李承霄就该走了。这是明摆着的事。一个县委书记把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带出贫困线，这份政绩足够他往上走一大步。但人走了，政策能不能延续，就不好说了。换个新书记来，另起炉灶的事情在官场上太常见了。只有让郜玉刚来主推，让这项事业从一开始就刻上郜玉刚的印记，将来李承霄走了，这盘棋才能继续下下去。
郜玉刚知道李承霄说的是什么。
郜玉刚沉默了几秒，郑重点了点头：“书记放心。”
会开得比预想的顺利。
郜玉刚把引入民间资本搞旅游的方案往桌上一摆，从资源禀赋讲到市场前景，从土地置换讲到资金闭环，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红光厂和东风厂那两块地，位置好，面积大，但厂子早就半死不活，工人工资都发不全。用这两块地的置换，县里不花一分钱，常委们没有反对的理由。
讨论到具体项目的时候，气氛反而热络起来。修路、建景区、搞民宿，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政绩，谁不想沾一点？几个常委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郜玉刚一一记下。
直到青阳峰山泉水的事情被提出来，会场上才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乡镇企业局的马局长清了清嗓子，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开了口：“这个矿泉水厂，我觉得咱们县里自己也可以建，没必要和外人合资嘛。青阳峰的水是我们清阳的资源，凭什么让外人来分一杯羹？”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动声色地投向主位上的李承霄。
李承霄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马局长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哦？”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盯住了马局长，“马局长，你来讲讲，如果这个矿泉水厂让你来当厂长，你打算怎么干？”
马局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李承霄会直接把问题甩回来。
李承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去：“投资多少？设备从哪进？生产线怎么铺？目标市场定位在哪儿？销售渠道怎么打通？多久能回本？利润有多少？你说说看。”
马局长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蹦出来。他哪懂这个？他在乡镇企业局待了这么多年，干的都是上传下达的活儿，让他批个条子、盖个章还行，让他从头到尾操盘一个矿泉水厂，他连设备型号都说不全。
“我们可以找专业的人才来做这件事……”马局长的声音矮了半截。
李承霄没接这个台阶，淡淡道：“马局长有人选？那让他过来，现在就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马局长不讲话了。
他确实有人选，他小舅子就是人选。但让他小舅子来回答李承霄这些问题？他都能想象到那场面——他小舅子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明白，到了李承霄面前，三句话就得露馅。到时候丢人的不光是他小舅子，还有他马局长。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李承霄没有继续追问，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改革开放十几年了，青阳峰的山泉水也没见建个矿泉水厂出来。郜县长一说搞旅游，你就想起来建了？”
马局长的脸涨得通红，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李承霄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目光在马局长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分量：“清阳县要脱贫，要发展，需要的是详细的方案、可行的路径，不是谁一拍脑袋就是一个主意。在座的各位，谁有方案，随时可以报上来，常委会上公开表决。我李承霄欢迎大家都为清阳的发展献计献策。”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转沉：“但是，决不允许抢功，更不允许拖后腿。”
这话说给谁听的，大家心里都清楚。马局长脸上的红色更深了，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李承霄没有再看马局长，把目光转向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马局长有方案就尽快报上来，常委会的大门随时开着。”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给台阶，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把马局长的路堵死了——你要是有方案就拿出来，拿不出来就别废话。
“没有方案的话，”李承霄接着说，话锋一转，“乡镇企业局也不是没事可做。你安排人，把清阳和周边几个县市的土特产、特色菜都统计一下，分门别类整理清楚，哪些能做成旅游商品，哪些能在景区里卖，列个清单，写个报告上来。”
这是给马局长一个台阶下，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任务。马局长如蒙大赦，连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李承霄不再看他。
他心里有一本账，账上记着清阳县每一个干部的斤两。有本事的人，他给平台、给机会。没大本事但老实干活的，他也用，交代清楚任务，盯紧执行，一样能把事情办妥。最怕的就是马局长这样的——没主意还爱抢功，抢不到就使绊子。这种人对发展的破坏力，比十个平庸的干部都大。
但李承霄也清楚，水至清则无鱼。清阳县就这么大个池子，干部就这么些人，不能指望个个都是郜玉刚。没主意的人，只要别捣乱、别扯后腿，配合好工作，也算是个好干部。
他的底线很简单：可以不帮忙，但不能添乱。
会议继续往下走。
李承霄把目光转向郜玉刚，开始布置下一阶段的工作：“郜县长，你负责把申请长寿之乡和宜居城市的资料准备好。这两个牌子分量不轻，对旅游招商是硬通货。资料要做扎实，需要什么数据就找相关部门要，谁不配合直接报给我。”
郜玉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点了点头。
李承霄又说：“资金一到位，马上启动审批程序，不要拖。”
“明白。”
李承霄接着把目光投向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分管的同志去红光厂和东风厂跑一趟，跟两个厂的班子通个气。问问他们，改革方案到底还能不能拿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实在拿不出来，就换个人来当厂长。都什么年代了，还抱着计划经济的思维不放，总想着等靠要，上面不给订单就躺着等死。这样的厂子，给他们多少钱也不够亏的。”
分管副县长赶紧点头。
李承霄语气微沉，继续交代：“告诉两个厂的负责人，县里的意见很明确，支持红光厂和东风厂的工人自谋出路。愿意走的，遣散费就从置换土地剩余资金里出，县里不少他们一分钱。”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清楚得很，这两个厂子的设备老化、产品落后、市场全无，除了那块地值钱，别的什么都不剩了。与其让几百号工人在半死不活的厂子里耗着，不如趁这个机会一刀两断，把土地盘活，把工人安置好，轻装上阵。
散了会，李承霄和郜玉刚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光线昏暗，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李承霄放慢了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问道：“你老婆工作安排好了？”
郜玉刚点头：“嗯，公安局户籍科，上周办的手续。”
“孩子呢？”
“跟我爸妈在昆城上学，”郜玉刚笑了一下，“那边教育水平好一些，周末我回去看看。”
“嗯。”李承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们这样的基层干部，夫妻两地分居、孩子老人带的比比皆是，不是什么新鲜事。郜玉刚还算好的，昆城离清阳也就两个小时车程，有的干部家在外省，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两人并肩走过县委大院湿漉漉的水泥地，李承霄在一个水洼前停下脚步，绕了过去，忽然开了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郜玉刚听得出来，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话。
“不管彭老板他们投不投，旅游这条路肯定要走。”李承霄看着远处雾蒙蒙的青阳峰，目光沉稳，“你把准备工作做好，别等着别人给米下锅。人家投不投，主动权在人家手里，但方案在咱们手里，路在咱们脚下，这个不能等。”
郜玉刚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李承霄收回目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让赵刚摸下底。云溪镇那几个村，老百姓到底什么想法，有多少愿意搬的，有多少不愿意搬的，原因是什么，都摸清楚。”
郜玉刚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整体搬迁的话，财政压力太大了。那几个村少说两千多户，光安置费用就不是小数目。”
“不会的。”李承霄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都搬出来他们吃什么？都搬到县里他们怎么种地？这些事情老百姓自己算得比我们清楚。”
郜玉刚若有所思。
李承霄接着说：“先看看情况，摸清楚底数再说。该搬的搬，不该搬的就地安置，把基础设施配上去，让人家有活干、有钱赚。古镇开发又不是把原住民都赶走。”
郜玉刚把这一点也记在了本子上，郑重地合上笔帽：“知道了。”
李承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雨后的清阳县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远处的青阳峰被云雾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朦胧的轮廓，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郜玉刚拢了拢衣领，心里却像被这春雨洗过一样，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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