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走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季晏带着几名警员推门而入,目光扫过病房,率先落在被控制住的房一江身上。

  他走到床边,看向垃圾桶里的呕吐物,以及桌面上被警员暂扣的炒面餐盒,随即转头看向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张鸣。

  “现在身体有没有不适?恶心,头晕之类的症状?”

  张鸣咬着牙摇头,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戾气,显然是被房一江的举动激怒了。

  季晏当即抬手,示意随行警员取证:“把餐盒和奶茶全部封存,送去毒化实验室检验,留存完整样本。”

  警员拿出物证袋,将剩余的炒面,奶茶密封编号,登记留存。

  处理完物证,季晏转头看向房一江,语气严肃:“跟我们走,回审讯室接受讯问。”

  房一江被警员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顺从,乖乖被带离病房。

  一旁的张鸣撑着床沿想要起身,被值守警员伸手按住。

  他盯着房一江离去的背影,声音沙哑又狠厉:“房一江,你最好祈祷我没事。”

  季晏侧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已经通知医生过来为你做全身检查,你继续留在卫生站观察休养。这边会全程有人值守,后续化验结果出来,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还用查?他肯定在吃食里动手脚了!”张鸣瞪大双眼,面目狰狞。

  季晏毫不客气地回怼:“他要是真下了会要你命的药,你现在根本没力气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

  “安分待在卫生站,哪里都不许去。”

  说完,季晏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张鸣心里憋着滔天怒火,却碍于对方的警察身份不敢放肆,以前有林建和李华带着,他只敢在房一江身上寻找可怜的存在感。

  另一边,房一江被带回审讯室。

  他独自坐在审讯椅上,放在桌面的手指不停无意识绞动着,浑身紧绷。他本就胆子偏小,第一次被当成嫌疑人审讯,不免有一些紧张。

  隔壁审讯室里的白旭伟,神情却比他松弛许多。

  因此,姜绵三人决定先审讯白旭伟。

  此次由宋延主导问话,他直视着白旭伟,沉声问:“上次我们问你,凶手为何将死者做成木偶,你回答是为了悼念重要的人,你这句话,是故意在提醒我们?”

  白旭伟坦然承认:“是,当时我还怕你们猜不出端倪,我还想直接告诉你们我姐姐杀人的事。”

  宋延继续追问:“冰箱,祭奠用的物品,还有那一捆提线,都是你故意摆到显眼位置的?”

  白旭伟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大大方方点头:“第一具尸体出现的时候,我就猜到是我姐做的,我想阻止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为什么觉得那人是孙希杀的?”

  “缠在尸体上的提线,和我姐之前从戏台幕布后带回来的提线,纹路,材质一模一样。”白旭伟的语气渐渐沉重,“我本以为她杀了第一个人就会收手,没想到她一错再错,接连害死第二,第三个人。”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坠入深渊,趁着她不在民宿,我把她藏得隐秘的物证,全部挪到显眼的地方,就是希望你们搜查时能及时发现,制止她继续犯罪。”

  “我清楚她杀人的初衷,不过是为当年善待她的人报仇。可我真的舍不得,也不忍心看她毁了自己。”

  他低声呢喃,眼底满是疲惫与期盼:“希望我姐日后,能懂我的苦心,原谅我。”

  说到底,孙希是与他相依为命的亲人,是拉扯他长大的姐姐,没有孙希,他也回不到今天。

  看着姐姐一步步沦为杀人犯,他满心悲痛,却始终没有勇气正面阻拦,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止损。

  “她经常和你提起白松师徒,是吗?”姜绵适时开口。

  白旭伟点头:“不止一次,松叔和白涛叔是世上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让她过了一年多被人疼爱,有人照顾的日子。她一直念念不忘,无数次说想回到那段时光。”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酸涩的温柔:“也是因为太想念他们,她才改了我的名字。我原名叫孙伟,是她把我改成白旭伟,随两位恩人姓氏。她说这样,他们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直陪着我们。”

  “那张白涛抱着她的老照片,她也给你看过?”姜绵想起那张泛黄的旧照,开口询问。

  “五年前她回来之后,就常常去松叔的老宅,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白旭伟回忆道,“那张照片是她从老宅拍回来的,她没把照片带回来,一直放在老宅里。”

  “她为什么不直接带走照片?”季晏有些疑惑。

  “她说,那张照片属于老房子,属于两位恩人,她没有资格私自带走。”

  听完白旭伟说的这些,季晏想不出二十几年前,白松师徒对孙希到底有多疼爱照顾,让孙希一直惦记他们,还不惜为他们杀人报仇。

  “我把该说的全都说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亲自问我姐。”

  说完这些压在心底许久的秘密,白旭伟只觉得浑身轻松,郁结多日的烦闷也一扫而空。

  随即,他抬眼看向三人,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小声问道:“我姐她会被判死刑吗?”

  “目前判决未定,需要等法院最终宣判。”季晏语气郑重,“她身负四条人命,案情恶劣,情况很不乐观。”

  浓烈的自责笼罩着白旭伟,他红着眼眶喃喃:“如果她第一次动手的时候,我勇敢阻止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姜绵摇头:“从她下定决心报仇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回头路了,就算你当时阻止她,也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这个事实,你必须接受。”

  白旭伟仰头,拼命抑制眼底的湿意,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他胡乱抹掉眼泪,眼眶通红,看向几人:“警官,我可以走了吗?民宿是我姐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它倒闭。”

  “审讯结束,你可以离开了。”季晏颔首。

  白旭伟起身,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走出审讯室。

  季晏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低声感慨:“好好的两姐弟,本来可以安稳过完一生,可孙希做法太极端了,为了替人报仇,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太不值得了。”

  “在我们看来不值。”姜绵垂着眼,声音清淡,“但在孙希心里,白松师徒的死是扎根在她心底二十多年的刺,这根刺不拔掉,那她过的每一天的生活对她来说都不安稳。”

  “小绵说得没错。”宋延侧头看着她,轻声附和。

  季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累死了,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一定要去泡温泉好好放松一下。”

  姜绵笑笑说道:“走吧,审完房一江,就能暂时休息了。”

  …………

  审讯室内。

  季晏一落座,便直奔主题,没有给房一江丝毫缓冲的时间:“林建遇害当晚,是不是孙希让你发消息,约他到戏台幕布后面见面?”

  房一江低着头,乖乖应声:“是。”

  “她让你约人,你就照做,没有过问原因?”

  “没有。”房一江老实交代,“直到第二天晚上林建的尸体出现在戏台上,我才反应过来,可能是老板娘动的手。我不敢声张,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的口供吻合,没有出入。

  季晏继续发问:“孙希是不是给过你一瓶促泻药水?”

  房一江不敢隐瞒:“这瓶药水能用来捉弄人,刚开始我没用过它。”

  “后面老板娘叫我把药下到病房里的饮水桶里,我当时没立刻答应,因为我知道她干什么。”

  “后来为什么还是答应帮她下药?”

  房一江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讥讽:“因为我也恨他们,我也想让李华,张鸣这两人去死。”

  “有人替我除掉这些惹人厌的人,我只是搭把手而已,又不吃亏。”

  “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行为,已经构成共同犯罪?”姜绵直视着他,语气严肃。

  房一江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麻木:“我知道,无非就是坐几年牢,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坐完牢,我爸妈对我的态度能好一点,我的生活也能回归正常。”

  季晏抬手轻拍桌面,话锋一转:“林建,李华的事说完了,说正事,你给张鸣带的餐食里,是不是下了药?”

  突如其来的拍桌子让房一江浑身一颤,他连忙低头承认:“我放了点促泻药,只会让他频繁上厕所,不会要他命。”

  “药呢?”

  房一江从口袋摸出一个白色药瓶,轻放在桌面:“药已经用完了,只剩空瓶子了。”

  季晏拿起药瓶看了一眼,又打开闻了一下放回桌面:“既然下了药,你为什么还敢当着警员的面试吃?”

  “奶茶里我没放药,只在炒面底部掺了药。”房一江脑袋埋得很低,“我只吃了上面干净的部分,不会中招。”

  叮咚。

  季晏的手机收到消息。

  他看完信息,抬眼看向紧张不安的房一江:“技术组结果出来了,你没有说谎,奶茶无毒,炒面确实检出了促泻药物成分。”

  房一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红着脸小声道:“我不敢真的害人命。”

  “你的口供和孙希能对得上,没有隐瞒。”季晏正色道,“但你涉嫌蓄意伤人,暂时不能离开,先留在审讯室羁押,后续移交看守所,等待开庭宣判。”

  房一江咬着唇,眼底满是忐忑:“警官,我这种情况,大概要判几年?”

  季晏忍不住打趣:“刚才还说坐牢没什么大不了,现在知道怕了?”

  房一江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季晏不再逗他:“你的情节不算特别恶劣,且有坦白情节,顶多一年有期徒刑,好好改造,一年后出来还是一条好汉。”

  房一江欲哭无泪地点头应声,心里满是懊悔。

  早知道会判一年以上,他说什么也不会帮老板娘,张鸣没死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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