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珠略一思索,先给陈天润回信。

  笔尖落纸,她写得利落:

  “天润,来信已阅。水车之事甚好,你做得不错。铺子的事听李冰安排便是,她比你有数。李冰有孕,全家皆喜,娘已经在翻布料了,怕是过几日就有包裹寄去。你在京中好好照顾她,莫让她太操劳,铺子的事能交人就交人,前三月要紧。家中一切安好,勿挂念。”

  写完搁笔,看了看,又添了一句:“你大哥说恭喜。”

  虽然王天放还不知道这事,但他知道了肯定是这个态度,先替他写上也无妨。

  接着铺开第二张纸,给王云帆回信。

  这封她写得慢些,斟酌了用词。云帆才七岁,字认得不算太多,写深他看不懂。

  “帆儿,家中一切都好。你爹还在军营,身子硬朗得很。爷爷奶奶也好,你奶奶天天念叨你。妹妹的字比上回好了些,起码能认出来了,你回来可以亲自考考她。”

  写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微弯,继续落笔:

  “师傅既说年底可归,便安心读书,不必挂念家里。你想吃什么,提前写信告诉娘,等你回来给你做。快冬天了,冷记得多穿,别逞强。”

  末尾她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娘也想你,爹爹和妹妹也想你。”

  封好信,她又另起一张纸,给李冰单独写了封短信。无非是些过来人的经验——头三个月忌生冷,别端重物,夜里腿抽筋就让陈天润给揉,别惯着他,使唤就是了。

  王云舒在院子里写字写得入了神,压根没注意她娘进进出出。王金珠把三封信封好,搁在案头,打算明日一早让人送去驿站。

  收拾好桌案,王金珠看了眼天色,就去灶房备晚饭的食材。

  军营,王天放办完正事,拐去了军需处。

  军需处管着织染署的调配往来,常年跟各地染坊打交道,人头熟。管事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坐直了。

  “王千夫长,您怎么来了?”老周抹了把脸,赶紧站起来。

  “周叔,跟你打听个事。”王天放拉了条凳子坐下,也不绕弯子,“你跟织染署那边熟不熟?我要找个染布的师傅,手艺过硬、能带徒弟的那种。”

  老周愣了愣:“您要开染坊?”

  “我媳妇要开。”

  老周“哦”了一声,搓了搓下巴想了想:“织染署里头的师傅,那是官匠,签了身契的,挖不动。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些:“去年织染署裁过一批人,年纪大了干不动的、家里有事要回乡的,都放了。我记得有个姓程的老师傅,手艺是真好,调色一绝。听说就住在城南雀儿巷那片,不知道还在不在。”

  “叫什么名?”

  “程……程什么来着……”老周拍了拍脑门,“程德柱!对,程德柱。五十来岁,干了三十多年的掌缸师傅。当年织染署最难调的颜色,都是他盯的。”

  王天放记下了:“人品呢?”

  老周摆手:“这个我不敢打包票,只见过几面,话不多,闷头干活那种人。要不你自个儿去瞧瞧?”

  “行。”王天放站起来,“多谢了。”

  “嗨,客气了。”老周把人送到门口,想了想又补了句,“王千夫长,我多嘴一句——那老程要是在家,您最好带点好酒去。听说那人就好这口。”

  王天放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傍晚,暮色四合。

  王家宅院的灶房里,油烟翻腾,香味往外窜,陈天薇和王金珠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活。

  院门响了又响,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陈实喂完陈老头,端着空碗出来,陈玉香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堆碎布头,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王金宝和周喜凤一进门就嚷嚷着累死了。王金宝把外衫一脱往凳子上一扔,灌了一大碗凉茶。

  “地清了一小半,明天再干一天,后天差不多能收拾干净。”王金宝抹着嘴说。

  周喜凤坐在旁边揉肩膀:“我在村里转了一圈,相中了七八个妇人,手脚麻利,针线活也过得去。回头等作坊建好了,先叫来试。”

  王金珠点了点头:“不急,先把地方弄好。”

  王银宝和王小宝回来得稍晚些,进门就闻见灶房飘出的饭菜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王天放最后一个到家,人齐了,就王大力和王桂兰在善堂没回来了。

  堂屋里支开两张大桌,菜一盘盘端了上来,王金珠解下围裙,在王天放旁边坐下。

  筷子还没动,陈玉香就憋不住了。

  她搁下碗,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意:“我跟你们说件大喜事——天润来信了,李冰有了!两个月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真的?”陈实先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都没拿稳,“李冰……有了?”

  “可不是!大夫都看过了,说母体康健,胎相稳固!”陈玉香越说越高兴,拍着桌沿,“我这就要当奶奶了!不对,又要当奶奶了!”

  王金宝举起茶碗:“那得庆祝啊!可惜没酒。”

  “你少喝。”周喜凤按下他的手。

  陈玉香边夹菜边念叨:“我明天就开始做小衣裳,多做几件,男女款都备着。还有虎头帽……”

  “娘,不急,还有七个月呢。”王金珠给她夹了筷子菜,“慢慢做,做精细些。”

  陈玉香点头如捣蒜:“对,不急,慢慢做,做最好的。”

  嘴上说着不急,手底下筷子都夹得快了几分。

  王云舒坐在小凳子上,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小叔家的小弟什么时候能来咱家玩?”

  “那得等生出来、再长大些才行。”王金珠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

  王云舒“哦”了一声,又啃了一大口鸡腿,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一顿饭吃得热闹闹,直到天彻底黑透了才散。

  ——

  回了屋,王天放关上门,解了外袍挂在架子上。

  王金珠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髻,从铜镜里看他:“今天打听着了?”

  “打听着了。”王天放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坐到床沿上,“军需处有个管事姓周,跟织染署常年打交道。他说去年织染署裁了一批人,里头有个姓程的老师傅,叫程德柱,五十来岁,干了三十多年的掌缸师傅。”

  王金珠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掌缸三十年?”

  “嗯。老周说当年织染署最难调的颜色,都是这个程德柱盯的。手艺是真硬。”

  “人呢?”

  “说是住在城南雀儿巷那片,不知道还在不在。”王天放顿了顿,“人品老周说不好打包票,只知道话不多,闷头干活的性子。”

  王金珠把最后一根簪子拔下来,长发披散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王天放:“还有呢?”

  王天放嘴角微一扯:“老周说,那人就好一口酒。让我带好酒去。”

  王金珠“嗤”地笑了一声,靠着椅背,眼珠子转了转。

  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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