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邦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电话是南京那边打来的。

  对方没有寒暄,开口就说:“陈会长,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令公子那个女朋友,陆依萍,最近活动很频繁。她在上海唱的那些歌,歌词里夹了东西。救国青年会那条线,她就是其中一环。南京方面已经有不少人在盯了。”

  陈安邦握着听筒,手指收紧了。

  “她的线,跟延安那边通着。明诚这边,有人拿这个来做文章,明诚没说什么,但……”那头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陈会长,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安邦没有接话。

  电话挂了。

  他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陆振华替他挡刀的那个晚上。

  刀锋从右胸划到手臂,血涌出来的时候,陆振华侧脸是拧着的,但没有退。

  他想起那些鸡蛋和纸条还放在书房的柜子里,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谢谢陈会长救了我儿子”。

  他想起陈明昊走之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爸,谢谢你。”

  他坐在那儿,手在抖。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是灰的,跟他的心情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转身出了书房。

  许清涵在客厅里织毛衣。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安邦从楼上下来,脸色不太好,“老爷,怎么了?”

  陈安邦在她对面坐下来。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南京来电话了。”

  许清涵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说什么?”

  “说陆依萍的事。”陈安邦靠在沙发背上,声音不高,“说南京那边有人在盯她。”

  许清涵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她的手没停,但比刚才慢了一些,“你打算怎么办?”

  陈安邦沉默了一拍。

  “我打算怎么办?”他看着她,“许清涵,你应该问问你儿子打算怎么办。他之前拿着陈家的令牌,封码头,断日资,跟着陆依萍那边的人一块儿折腾。现在南京来电话了,你说我打算怎么办?”

  许清涵把毛衣搁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安邦,“你说完了?”

  陈安邦看着她。

  “那我问你一句。”许清涵说,“你答应过明昊什么?”

  陈安邦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答应过他,只要陆依萍不做伤害陈家的事,你就不拦。你答应过他,等他长大,他自己做主。你答应过他,你给他时间。”许清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现在要反悔?”

  “此一时彼一时。”陈安邦说,“那时候陆依萍没走到这一步。”

  “她走到哪一步了?”许清涵看着他,“她唱歌、教学生、办义演,她做过一件害人的事吗?她害过陈家吗?”

  陈安邦没有回答。

  “陈明昊在军校,是去学本事。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是他自己选的。他选了那条路,你拦不住。你现在说断了,你断得了吗?”

  “断不断得了,是我说了算。”陈安邦站起来,“我是他爹,我说了算。”

  许清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稳,“陈安邦,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南京那个电话,是让你撇清,还是让你站队?”

  陈安邦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许清涵看见了。

  “他们让你站队。”她说,“南京那边有人想让你表态,想让陈家跟延安那边划清界限。陆依萍只是个引子,他们真正要的是陈家的态度。”

  陈安邦没有说话。

  “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陈安邦说,“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要从明昊下手。”许清涵看着他,“你要用你儿子来表你的态。”

  “他是陈家的人。”

  “他是你儿子。”许清涵往前迈了一步,“陈安邦,你儿子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可他从来没跟你提过什么。他在你书房门口跪过、绝食过、翻过窗户、挨过刀。他这辈子就求过你一件事——让他自己选。”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断?”

  陈安邦没有回答。

  许清涵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

  “陈安邦,我嫁给你三十多年。你做的决定,我很少反对。相反,我还用许家的资源大力支持你。当初你要争会长,要在陈家一众人树立威望,我爸把半数家底拿来支持你,你和老大主张抗日,我把嫁妆全贴进去,你要跟日本人周旋,我不拦你。可这一次,我不站你这边。”

  陈安邦抬起头看着她。

  “陆依萍的事,明昊的事,我站我儿子。如果老太爷留下的底子不够,那就加上我许家,我看那边还敢不敢对她动手。”

  “许清涵——”陈安邦听到这话,快被许清涵气死了,陆依萍是那边的人,她倒好,还直接跟着站队了。

  “你听我说完。”许清涵打断他,“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明诚的位子保不住,你怕陈家的根基动摇,你怕日本人和南京那边两面夹击。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陈家好。这些我都懂。”

  她顿了一下,“可你有没有想过,明昊为什么走那条路?”

  陈安邦没有说话。

  “他小时候,你教他下棋。你教他‘卒子过了河才能横着走’。他记住了。他现在过了河。他做的那些事,是他自己选的。他不后悔。”

  “许清涵——”

  “我不是跟你吵架。”许清涵说,“我就是告诉你,我站我儿子这边。你撇清,我不撇。南京那边问起来,你就说陈家的事你说了算,但许清涵说了也算。是许清涵拎不清!”

  陈安邦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清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许清涵说,“陈安邦,你想想。你答应过明昊的,你说只要陆依萍不害陈家,你就不拦。她害过陈家吗?”

  陈安邦没有回答。

  “她救过你儿子。你被人追杀的时候,是陆振华替你挡的刀。你躺下的时候,是陆家夫妻跑前跑后。你欠陆家的情还没还,你现在要断?”

  陈安邦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

  许清涵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陈安邦,你撇清吧。你撇你的。我管我的。如果哪一天两边真的翻脸了,你站南京,我站明昊。到时候谁对谁错,后人说了算。”

  她转过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而且,你看到现在南京政府的模样了吗?他们怎么对老百姓的?那边为什么会起来?你难道自己感觉不出来?老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你该好好想想,真到明面上相争的时候,怎么才能让陈家活下来。”

  再没有回头。

  陈安邦一怔,心底翻起惊涛骇浪,许清涵,这个后宅夫人,似乎什么都知道。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喂,帮我接南京。”

  那头接起来的时候,他说:“我是陈安邦。那个事我知道了。陈家的事我做主,明昊的事,不过是年轻人情窦初开,爱跟谁在一起,让他自己决定。其他的照旧。”

  电话挂了。

  他站在电话机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杯凉透了的茶。

  他想起陈明昊小时候,坐在他膝盖上,仰着头问他:“爸,你以后会让我去北极吗?”

  他那时候说:“会。但是北极太危险了……”

  “爸,我想去看看书上写的那些东西。”

  “好,等你长大,爸就让老周陪你去。”

  “谢谢爸爸!”

  他现在低声自语:“我知道了,但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两句话,隔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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