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秦五爷派人来传话的时候,依萍正在后台化妆。

  “白玫瑰,五爷让你去一趟。”

  依萍放下眉笔,跟着来人去了秦五爷的办公室。

  秦五爷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看见依萍进来,把烟掐灭了,“依萍。你坐。”

  依萍坐下来。

  “和谈的事,又往后推了。”秦五爷说,“你看看这些人,原定二月底,现在推到三月中旬。具体哪天,上面还没给准信。”

  依萍点了点头,“五爷,为什么又往后推?你有没有消息?”

  “还不就是有人从中作梗!说是两边私下交流不顺。”秦五爷靠在椅背上,“南京那边有人不想谈,不主张抗日,延安那边有人不放心南京政府,两边具体什么情况,我也说不清。上面的事,咱们管不着。”

  “那我们的表演呢?本来跟募捐一起的……募捐和义演……”

  “这也往后推。这次表演本来就是跟和谈一起走。等和谈什么时候定了,什么时候演。”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五爷,我发现最近跟踪我的人多了起来。”

  秦五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可有眉目?”

  “不知道。但前几天我从后门出去,有人跟着我。这两天也有。我走快,他也快。我走慢,他也慢。”

  秦五爷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既然这样,你最近少来大上海。排练可以来,演出可以来。但别一个人走。让大上海的保镖继续跟着你。陆家的保镖你出门也带上。”

  “我知道了。谢谢五爷。”

  秦五爷顿了一下,“还有,陈探长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他被带走了之后,巡捕房那边换人了。刘南溪接了探长的位子。你有事可以找她。”

  依萍点了点头,“五爷,那两首歌,我今晚还要唱。”

  “唱。”秦五爷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但你要小心。现在盯着你的人,不只是日本人。汪家那边也在盯着。你在台上唱,台下坐着什么人,你不知道。”

  依萍站起来,“好,我会注意。”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秦五爷叫住她,“依萍。”

  她停下来。

  “陈探长走之前,跟我打过招呼。他说你这个人,胆子大,心也大。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线不能断,但你也不能出事。你出了事,线就真的断了。我这里两头都联系,你有消息,就走你的线,不必告诉我!”

  依萍站在门口,“我知道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大上海后门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

  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

  今天下午下过一场雨,空气里还带着潮气,混着煤烟味和远处黄浦江上飘来的腥气。

  她裹紧了大衣,快步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

  后面有人。

  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急不慢的。

  她走快,后面也快。

  她走慢,后面也慢。

  她没有回头。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小手枪。

  枪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走到车旁边,老张已经等着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透过车窗往后看了一眼。

  巷口有一个穿深色短打的人影,站在路灯底下,点了一根烟。

  火光一闪,又灭了。

  “小姐,怎么了?”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没事。走吧。”

  车子发动了。

  回到家的时候,陆振华正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

  他看见依萍进来,把收音机关了,“依萍,怎么了,这么急?”

  “没事。”

  “你脸色不对。”

  依萍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围巾解了。

  “爸,和谈又推迟了。推到三月中旬。我们的表演也跟着推。”

  陆振华没有说话。

  “爸,有人在跟踪我。”

  陆振华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开始的。这两天跟得紧。”

  陆振华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你以后出门,带着枪。”

  “爸。我带着的。”

  陆振华说,“我明天再让李副官给你找一把,更小的,能揣在口袋里的。你随身带着。”之后陆振华又问道,“你会不会用——”

  “会一点。”

  “明早去马场,我教你。”

  依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依萍,依萍,快来,你看,你要吃的红烧肉,我给你盛好了……”王雪琴在餐厅喊道。

  “大晚上的,做红烧肉当宵夜,你也不嫌腻得慌。”陆振华抱怨了一句。

  “你管得着嘛你,合着你没吃?”王雪琴朝着大厅提高了声音。

  “爸爸,是我让雪姨做的,这个费时间……”

  陆振华没再说话,原来是防止王雪琴出门作妖,依萍想得法子,之后便不再理会。

  第二天一大早,依萍出门之前,陆振华把她叫到书房里。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手枪,银色的,巴掌大,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枪膛打开,检查了一遍,合上,递给依萍。

  “保险在这儿。”他指了一下枪身侧面一个小小的拨片,“开的时候,先拨开保险。对准了再扣。不要慌。记住,枪是给你自己壮胆的,不是让你跟人拼命的。万一真出事,能跑就跑,别逞强。”

  依萍接过去,握在手里。

  枪比她想的沉。

  她试了一下保险的位置,又试了一下扣扳机的手感。

  扳机很紧,要用点力气才能扣动。

  “记住了?”

  “记住了。”她把枪揣进口袋里,外面套着大衣。

  看不出来。

  “爸,我们走吧。”

  “好。”

  两人到了马场。

  初春的风裹着湿冷的泥土气息,大片空旷的草地,远处立着几个草扎的靶子。

  陆振华早把枪械摆在木台子上。

  一把勃朗宁小手枪,一把盒子炮,还有一支汉阳造步枪,旁边放着两枚木柄的二十四年式手榴弹。

  他当年带兵的底子还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闲话。

  先拿勃朗宁递到依萍面前。

  “这是最常用的随身小手枪,轻便,藏得住。”

  陆振华手指扣住护弓,慢慢演示。

  “握枪不要攥太紧,手腕稳住。上膛,瞄准,扣扳机。记住,短枪准头差,要贴得近才好打。一旦开枪,一击不中立刻补第二枪。”

  他拆开手枪,给依萍看里面的零件,教她怎么卸弹匣、装子弹,怎么检查哑弹,打完之后怎么清理枪管。

  依萍站在一旁,目不转睛,伸手接过,按照他说的姿势托稳手臂。

  陆振华站在她身侧,伸手校正她的手肘。

  “胳膊不要抖。呼吸稳住,吐气的瞬间再扣扳机。”

  接连试了几轮空枪,才装上实弹。

  砰。

  第一发打出去,草靶微微震动。

  陆振华点头,又拿起盒子炮。

  “盒子炮威力大,射程比勃朗宁远。但是后坐力猛,单手很难压得住,紧急情况下双手持枪。”

  他拉栓,示范射击,枪声在空旷马场里回荡。

  依次教完两支短枪,再拿起汉阳造。

  “长枪射程远,守阵地、远距离伏击好用。但是笨重,不方便随身带着跑路。”

  他演示卧姿、立姿两种射击姿势,教依萍辨认标尺,估算距离。

  枪械教完,轮到木柄手榴弹。

  陆振华拿起一枚,指尖捏住保险盖。

  “这个最凶险,千万不能莽撞。先拧开盖子,扯出拉火绳,拉火之后,数几秒再扔。”

  他神色凝重。

  “拉响之后,大概四秒爆炸。扔早了,敌人捡起来丢回来,死的就是你自己。扔晚了,当场炸在手上。不到绝境,不要轻易动用。”

  他拿训练弹,教依萍发力,腰腹带动手臂投掷,瞄准远处的土坡。

  依萍一遍遍练习投掷,反复记牢每一步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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