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人来得很快。

  周敏的父亲周景行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头发花白,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他的女儿躺在地上,满身是血,一个年轻姑娘跪在旁边抱着她,两个人身上全是红色。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周敏的脸。

  他的手很稳。

  他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摸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着依萍。

  依萍抱着周敏,满脸是泪,浑身在抖。

  她看着周景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陆小姐。”周景行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打死我女儿的,是藤川一郎的人。”

  依萍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我没看到,不知道是谁。”

  周景行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周敏从依萍怀里接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

  他把女儿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像是她小时候他抱她那样。

  他低头看着周敏的脸,看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

  周敏的母亲从后面冲上来,扑在周敏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周景行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还是没有说话。

  依萍跪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是我的错,想说我不该让她替我上台。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

  周管家,周敏的大伯,陈家多年的老管家,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站在人群外面,没有进来。

  他看着周景行抱着女儿,看着周敏的母亲哭得站不稳,看着那些围在旁边的亲戚和同学。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依萍。

  他的目光很平。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指责。

  就是很平地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话:“陆小姐,做好自己的事,不要被外界的其他事情扰了心神。”

  依萍愣住了。

  周管家站在人群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跟我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她喜欢你。”

  “所以,陆小姐,你不要辜负她。”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到周景行身边,弯下腰,伸手去扶帮忙。

  依萍跪在那里,看着周管家的背影。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往上顶。

  她想起周敏最后那句话:“替我……看着我哥……回来……”

  她想起周管家刚才说的话:“做好自己的事,不要被外界的其他事情扰了心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有周敏的血,有自己的泪。

  她的手指在抖,可她把它们攥紧了。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站起来。

  她的腿还在抖,衣服上全是血,头发散着,脸上糊着泪和血,可她的脊背挺着。

  她转过身,往侧幕外面走。

  侧幕外面,人已经散了大半。

  台上空荡荡的,灯光还亮着,照着满地狼藉的椅子和散落的传单。

  依萍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空座位。

  她想起周敏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她在侧幕后面等着上场。

  她想起周敏争第一的样子,她想起周敏擦她脸上的泪。

  她想起周敏最后那句话,“替我看着我哥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大舞台穹顶上那盏巨大的琉璃灯。

  “周敏。”她说,“我会的。”

  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她转过身,走下台,往走廊那头走去。

  她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个陕西商人。

  灰布长衫,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田先生,”她说,“周敏没了。她替我上台,被人枪杀了。名单我已经背下来了。你放心。”

  她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张节目单,翻到背面,又摸出一支铅笔。

  她靠在墙上,低下头,一个一个写。

  王怀安,南京政府财政部次长,表面主战,实际已与日方接触三次,联络人代号“青鸟”。

  李德福,军政部军需处副处长,为日军提供物资转运路线,联络人代号“白鹤”。

  陈锡九,中央党部秘书处干事,负责拦截延安通信,联络人代号“黑鸦”。

  她写了很多。

  十几个名字,十几个代号,每一个都是吕继泽用几个月时间一点一点记下来的。

  她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把节目单折好,递给田博安。

  田博安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嘴唇抿紧了。

  他把节目单仔细折好,塞进内衣最里层。

  “陆小姐,这件事我会办。你放心。”

  依萍点了点头。

  “周敏的事……还请节哀。后续的任务,会有人去陆家告诉你,十四岁报童。”

  “我知道。”依萍说,“你快走吧,不要在这里停留。”

  田博安看了她一眼,提起皮箱,从侧门出去了。

  依萍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在抖。

  陈明昊走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角落里。

  他没有说话,在她旁边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披在她肩上。

  依萍没有抬头,但她的手从膝盖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角。很紧。

  “名单终于送出去了。”

  “嗯。”

  “周敏不会白死。”

  “嗯。”

  “我要为她报仇,以后……以后雪姨发疯,会听雪姨的。”

  陈明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然后伸手,轻轻放在她后背上。

  过了很久,依萍抬起头,“走吧。去医院。看雪姨。”

  陈明昊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依萍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舞台侧门。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冬日的夜来得早,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广场。

  广场上还散落着几张传单,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传单,然后抬起头,往仁济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很稳。

  一步一步。

  陈明昊跟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和她叠在一起。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走在大街上,满身是血,可她没有停下来。

  她要去看王雪琴。

  她要去跟她说,雪姨,你是对的。

  她要去跟她说,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

  她走了几十步,脚步慢了下来。

  她想起王雪琴蹲在走廊里捂着脸的样子,想起如萍抱着她喊“妈你别这样”,想起她被打了镇静针躺在长椅上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的那句“依萍好好的”。

  她想起自己掰开王雪琴手指的时候,王雪琴的手指在抖,她的手指也在抖。

  她想起自己说“雪姨,对不起”的时候,王雪琴愣住了。

  那个愣住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依萍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周敏的血,干了,结在皮肤上,暗红色的,一道一道的,像裂纹。

  她看着那些血,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

  陈明昊一把扶住她。“依萍!”

  她靠在他胸口,呼吸又急又浅,额头沁出一层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含混地说着什么。

  “明昊,我太自以为是……我应该信她……”

  “依萍,你醒醒!依萍!”

  她的眼皮往下沉,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见路灯的光在她眼前散成一片一片的白,听见陈明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然后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明昊抱着她,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头往旁边歪过去,眼睛闭上了,“依萍!依萍!”

  他蹲下来,把她放在自己膝盖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去摸她的额头。

  凉的。

  不是发烧,是虚的。

  她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加上刚才的事情,撑不住了。

  “德哥!德哥!”他朝后面喊了一声。

  陈德从巷口跑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依萍怎么了?”

  “昏过去了。快叫车。去仁济医院。”

  陈德转身就跑。

  陈明昊抱着依萍蹲在路灯底下,把外套裹紧了些,拢住她的肩膀。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白皮,把依萍往怀里拢了拢,“依萍,你再撑一下。马上到医院了。”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枝丫簌簌响。

  远处有黄包车跑过的铃铛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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