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依萍出门的时候,王雪琴站在玄关。

  “依萍,我听李副官说大上海恢复开业了,你今晚就得去大上海!”

  “嗯,开业了!”

  “唱几场?”

  “应该是三四场。”

  “乖乖,秦五爷这个周扒皮,加起来整整一个钟头,你嗓子受得住?”

  依萍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没事。雪姨,我能唱,之前跑堂义演,我和周敏都是一人一小时!”

  王雪琴想了想,又开口了:“大上海关了这么多天,你也没怎么露脸,要不要……我去找几家报馆,买点版面,给你把热度做起来?”

  依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不用了。”

  “不用?”王雪琴的眉头拧起来,“你知道那些人不写你,转头就去写别人。你这些天躲在家里养身子,报上连你一个字都没有。你再不冒个头,人家就把你忘了。”

  “雪姨。”依萍的声音不高,“我现在也算小有名气了。不用买。”

  王雪琴盯着她看了两秒,“行。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我说不过你。唱不动就歇着,大上海是秦五爷的,身体是自己的!”

  依萍笑着看了她一眼,拉开门走了。

  到后门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只开了一半。

  几个服务生搬椅子,动作比平时慢,说话也压着。

  依萍推门进了化妆间,红牡丹已经坐在里面了。

  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面前的化妆台上摊着一盒粉,盖子开着,没动。

  “依萍,你来了。”红牡丹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嗯。”依萍坐下来,打开化妆盒。

  “你知道现在大上海剩几个唱歌的?”

  “几个?”

  “两个。”红牡丹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就你和我。没了。”

  依萍开始往脸上扑粉,没接话。

  红牡丹把烟放下,手指把烟盒盖扣了一下,又扣了一下,“这一次查封,把大家吓坏了,唱歌的露露和美丽走了,伴舞走了七个,乐队走了三个。”

  “那你呢?”

  红牡丹愣了一下,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呵呵,我能走哪儿去?我家早没人了。亲戚们来上海的路上就散了。大上海是我落脚的地方。我哪儿都不去。”

  她把烟盒收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依萍身边的时候,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很轻,就一下。

  前厅里,秦五爷站在大厅中间,手里没有烟也没有茶杯。

  几个经理围着他,拿本子记着什么。

  他看见依萍和红牡丹出来,点了点头。

  “你们都过来。”

  两个人走过去。

  秦五爷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服务生、乐手、管事、伴舞,站着没走,像等着一句话。

  “今天大上海重新开门。走的人我不怪,各有各的难处。”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依萍脸上移到红牡丹脸上,“留下来的,你们知道我秦五爷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为什么被查封,你们心里清楚。我们没做那些让人唾弃的事,我们做的是对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会证明我们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你们能继续留在大上海,我很欣慰,只要你们还在我这大上海一天,我保你们一天。到了时间,把灯亮起来,把门打开,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说完,转头对经理丢下一句:“今晚白玫瑰和红牡丹各加一场,工资翻倍。其他人这个月都加。”

  没等任何人回应,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南京路的灯早早亮了起来,大上海却无往日的灯红酒绿,但门终于开了。

  等有客人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

  霓虹灯亮起来,招牌上的字泛着红光。

  大厅的灯一盏一盏亮过去,照在空了大半的椅子上。

  人不多,但前排坐满了。

  依萍上台,灯光打下来。

  她站在麦克风前,往台下看了一眼。

  第三排靠窗那个位子空着。

  吕继泽和李青以前常坐那里,他们喜欢靠窗,说能看见外面街上的人,他们记录着歌词,抽丝剥茧,然后把听到的内容反馈给她。

  第二排那个穿宝蓝旗袍的太太今天没来,以前她每场都来,散场的时候会在门口站一会儿,说等家里人接。

  角落里那桌坐了两个生面孔,穿着不便宜,酒没怎么动。

  刘南溪爱坐大厅最中间,说那里全场视野最好。

  只要没有秦五爷特地要接待的人,那个位置永远是她的。

  依萍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她开口唱第一句,嗓子有些紧。

  她自己知道,但她压着唱。

  唱到一半的时候,台下一个杯子碰倒了,那声音短促又清脆,她的手攥了一下话筒,像是把什么咽了下去。然后她继续唱。

  大上海一共能坐七百多人,今天来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有的人走了,有的人不在了,有的人还在牢里。

  她在这里唱,他们听不见。

  可她还是要唱。

  红牡丹站在侧幕后面,靠着柱子抱着手。

  听了一会儿,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二楼靠里的包厢,帘子半垂着。

  藤川一郎坐在里面,便装,深灰西装,面前一杯茶。

  翻译官站在门口,没进来。

  从帘缝看下去,舞台上灯光明亮。

  依萍站在麦克风前,素色旗袍,头发挽着,手腕上那块表泛着微光。

  藤川一郎听完了整首歌。

  现在听来,没伤到根本。

  这个信息他记下了,回去要让人重新评估。

  他又看了一眼侧幕那个位置,那个红牡丹站在那里。

  两个人轮着唱,中间不歇。

  整个大上海就剩两个歌星。

  这是个缺口。

  缺口比防线好打。

  他来之前,上峰刚问过话。

  那份名单还没找到,南京那边追得紧。

  他手底下的人找了三四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放下茶杯,转头对翻译官说了两句。翻译官点头。

  “大佐先生说,继续盯着。还有,把她的档案调一份过来,要最新的。她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一样都不要漏。”

  藤川一郎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看了一眼依萍,“白玫瑰?”他笑得阴冷,随后人就从侧门出去了。

  走廊灯暗,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前排坐着一个穿深色短打的年轻男人,一直看着台上。

  藤川一郎从二楼侧门出去的时候,他目光偏了一下。

  他是陈家的人,他知道,很能打,从开幕坐到现在。

  他没动,但记住了那个背影。

  陆公馆,客厅灯还亮着。

  王雪琴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报纸,没看。

  手里攥着茶杯,茶凉了。

  她炖好了汤,做好了宵夜,就等着依萍回来。

  李副官从偏厅出来,站到茶几旁边,没坐。

  “说。”

  “太太,藤川一郎去了。坐二楼,便装,开演没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旁边的人留了话,让盯着依萍小姐。”

  王雪琴听完,先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骂了一句:“这个东洋老瘪犊子,还真盯上了我们依萍。”

  她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抬起头:“他最近在上海都见了谁?”

  李副官顿了一下:“不清楚,但之前绑架依萍小姐的也是他的人。”

  “好,我知道了。”王雪琴心里恨极了,这个打不死的毒蛇,依萍被盯上了……

  除了陈明昊,她实在想不出在上海还有谁能在日本人手上救人,除了陈家……

  李副官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王雪琴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上楼去了,她要好好打算,陆家一定要离开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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