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里的路比梧桐巷宽一些,两边的院子也敞亮,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

  但巷子深处那栋老房子一直空着,铁门锈得推不动,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高。

  刘南溪骑车拐进杏花里的时候,车速本来不快。

  二十分钟前,她在隔壁街抓了一个闹事的地痞,刚把铐子扣上挂好,骑着车往回赶。

  夜风从耳边灌过去,制服外套的下摆被掀起来又落下。

  她本来应该直接骑过去的,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声音很轻,隔着一道院墙,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漏出来一丝。

  她没有立刻停车,只放慢了车速,侧了一下头。

  又响了一声,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带着哭腔,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她停了车。

  铁门上的锁生锈了,但是是挂着的,没有扣死。

  她把车靠在墙边,推了一下门缝,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划着裤腿,老房子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但她听得很清楚。

  “这妞还挺烈的,刚才咬人差点给我手咬穿了,费了老大劲才按住。”

  “现在不是老实了?打几顿就好了。”

  “快点快点,别磨蹭了。”

  “急什么,都绑成这样了还能跑?”

  是一个女子的哭声,断了一下又续上了,含混的,沙哑的,不像哭声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磨碎了又咽回去。

  刘南溪推开了门。

  她没有去喊人,她不喜欢喊人,从来都是单打独斗,打不过就跑。

  屋子里很暗,马灯搁在窗台上,光晕只拢了一小片地方。

  墙角立着一个粗糙的木架,梦萍被绑在上面,双手被绳子吊在头顶,手腕已经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又干了。

  她的外套不在身上,被扔在地上沾了灰。

  里面的衣裳歪了大半,领口敞着,肩胛骨上有青紫的淤痕,嘴角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嘴里含混地重复着什么,气音一颤一颤的。

  旁边一个男人正弯着腰往她脚踝上缠绳子;

  另一个靠在墙边;

  第三个正低头解自己的腰带。

  刘南溪没有看他们,她直接冲进去了。

  快如闪电!

  她一脚踹在第三个男人的腰侧,他飞出去撞上对面的墙。

  第二个男人刚转身,她一拳砸在他面门上,血涌出来。

  第一个刚直起身,她已经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他往前一栽,她一肘砸在他后颈,趴在地上没再动。

  屋子安静了。

  刘南溪站在那儿喘了一口气,没有看地上那三个人,转身走向墙角。

  她弯腰把地上的鹅黄外套捡起来,拍了拍灰,然后走到梦萍面前,绕到她身后,解开了吊着她手腕的绳子。

  梦萍的胳膊像两根软塌塌的带子垂下来,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刘南溪接住了她,没有退开,把外套裹在她肩上,裹严了,动作很轻。

  “别怕,没事了。”她说。

  梦萍没有回答,缩成一团,浑身还在抖。

  “不要……去死……不要……”她的嘴里还在含混地重复着断断续续的话,气音碎得像破了洞的风箱。

  刘南溪看着眼前无与伦比的女孩,拍了拍她,随后拿了绳索将几个流氓绑在在了一起,有两个趁着绑人的空档想跑,被刘南溪丢出了匕首扎在了小腿上,另一个却是好运,让他逃了。

  将三人绑好,塞住了嘴,她回到梦萍身边,梦萍还在胡言乱语。

  刘南溪没有催她,等她喘了几口气,平静了些,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小纪,小纪……妈,妈,救我……”

  “你是不是认识白玫瑰?”刘南溪想起这件鹅黄色的外套……

  今天天快黑的时候,她路过西门老街,看到白玫瑰和穿鹅黄色外套的人说话,应该就是这个女孩。

  “你,你认识白玫瑰吗?”

  “白玫瑰,白玫瑰……她,她……”

  “认识吗?”刘南溪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梦萍的肩膀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她是我姐姐……白玫瑰……”她又顿了一下,攥着刘南溪衣襟的手紧了紧,“你带我去找她……带我去找我姐姐!”

  最后那几个字是断在风里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说出来的。

  刘南溪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我带你去找她。”

  梦萍路都走不了了,刘南溪见状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梦萍没有挣开。

  她缩在刘南溪怀里,脸埋进她胸口,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刘南溪抱着她走出那栋老房子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蜷缩的身影,把她放在自行车前座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然后她跨上车,踩动脚踏板。

  夜风从耳边灌过去。

  梦萍缩在她怀里,攥着她衣襟的手始终没有松。

  刘南溪开口了:“别怕,我带你去找她。”

  梦萍靠在这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女孩子胸口,没有回答,但她攥着她衣襟的手指松了一点。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车轮碾过青石板缝的声音在夜色里咕噜咕噜地响。

  那团蜷缩的身影没有再说话了,但她靠得更紧了一些。

  杏花里的巷子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大上海的侧门被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明晃晃的。

  红牡丹正在化妆台前卸耳环,她刚唱完最后一场,嗓子还带着点哑,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穿巡捕房制服的短发女人抱着一个裹着外套的姑娘走进来。

  刘南溪本来是躲着人进来的,没想到还是被撞见了。

  红牡丹是认识刘南溪的,只见那姑娘整个人缩成一团,头低着,看不见脸,肩膀在抖,“刘巡捕,这是怎么回事?”

  “不要声张!”刘南溪看了红牡丹一眼,面色微沉。

  红牡丹放下手里的耳环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认出了人,“梦萍?”

  “这是怎么了?”红牡丹着急地扶着

  她蹲下来凑近了一些:“梦萍,是我。”

  梦萍没有抬头,但她抖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嘴里含糊地重复着什么,听不清。

  红牡丹没有追问,“跟我来!”

  她把两人带去了依萍的专属休息室。

  安顿好梦萍后,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对刘南溪说,“我去找依萍!”

  她跑出走廊,穿过大厅,又拐进后台另一头——依萍的化妆间门开着,灯也亮着,但里面没有人。

  桌上的梳子还搁在那儿,旁边有一杯没喝完的水,杯沿还留着口红印。

  红牡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又转身往外跑,问了走廊里一个正往后门走的卢小妹:“看到依萍没有?”

  卢小妹说:“白玫瑰?她早就走了。九点的时候吧,跟着她家那个车夫出去的,脸色很差,像是出了什么事。走的时候还碰到秦五爷,说了两句话,然后就带着两个伙计出去了。”

  红牡丹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卸下来的耳环。

  她顿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往回走。

  回到化妆间的时候,刘南溪正扶着梦萍在沙发上坐下来。

  红牡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说了一句:“依萍不在。”

  刘南溪抬头看她。

  红牡丹说,“她半小时前就出去了。她家的人来找她,她跟着走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她走得急,听小妹说话筒都扔地上了。”

  刘南溪没有再问。

  她转回去看了看沙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梦萍——她像是没有听见那些话,又像是听见了但没办法反应。

  她的目光还是散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了。

  刘南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剥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没有再说话。

  想点烟,又觉得不合适。

  红牡丹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会儿,没有进来,带上门走了。

  化妆间里的灯明晃晃地亮着,夜风从侧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凉丝丝的。

  梦萍缩在那件外套里,攥着领口,始终没有松开。

  刘南溪坐在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离开。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里那粒没吃的花生米放在茶几边角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天色,出去跟巡捕房那边打了个电话,又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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