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扰乱军心,临阵脱逃。"

  "按军法,就地正法。"

  他拔出刀来。

  那把刀从鞘里出来的时候发出"铮"的一声,少尉双手握柄,刀尖朝下,对准了那个被按在舷梯上的后颈。

  那个新兵还在喊,但喊声被压在地面和铁板之间变得闷闷的。

  大木站在队列里,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方向,他看见少尉的刀高高扬起来,然后落下去。

  刀身切入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大木只听见了一声很闷的"噗",像是有人用铁锹用力插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然后那个喊声停了。

  那个新兵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四肢先绷直又迅速瘫软下去。

  少尉把刀拔出来,刀刃上沾着一层鲜红的、不断往下滴的血液,他甩了一下手腕把血迹甩在地上,然后刀身归鞘。

  两个中士松开手站起来,那个新兵的身体从舷梯上滑落了几级,歪着脖子蜷在那里不动了,后颈处有一道深色的裂缝在往外淌东西,顺着铁板的纹路往下流,汇进了栈桥表面那些深色的、粘稠的液痕里。

  码头上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大木站在队列中段的位置,那个倒着的身体离他不到二十步,他能看见那个新兵的眼睛还睁着,朝向天空的方向,瞳孔散开了,眼白的部分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下面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人说话了。

  刚才那种即将炸开的骚动在那一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尾,沸点还没来得及上升就彻底熄灭了。

  所有新兵都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了水泥地面上,一动也动不了。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开了,有人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慢慢松开了。没有人再往舷梯的方向看第二眼。

  "全体都有!列队!按编制分配!"

  另一个军官的声音从前面响起来,没有人迟疑,没有人掉队,新兵们像一个被突然拉紧的弹簧一样瞬间收拢了起来,自动地排成队列。

  杉山的脸色是灰白的,他嘴唇紧抿着,站在队伍里一动不动,手指贴着裤缝,连呼吸都变浅了。

  大木也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那个倒在舷梯上的身体,然后移开了。

  一个中士走到队列前面开始点名,按花名册把人员分拨到不同的方向。

  名字一个一个被叫出来,队伍一拨一拨地被领走,朝港口不同方向的集合点移动。

  大木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候,他应了一声"到",声音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从另外一个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四月二十九日,汉城,整座城池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大郎蹲在一处半塌的院墙后面,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硬饭团,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

  饭团放了两天,米粒硬得像石子,咬下去的时候牙床发酸,得含在嘴里用唾沫泡软了才能往下咽。

  他把饭团换到左边牙床继续磨,目光从墙头的缺口望出去。

  城里的每条街道都变样了。

  半个月前他们刚撤进汉城的时候,街面上还有商铺和住家的痕迹,门板上有模糊的字号招牌,窗台上有干枯的花盆。

  现在什么都没了。

  临街的房子全部被拆成了材料,木板和砖石被堆在街口垒成射击掩体,家具被劈碎了钉在窗户上当遮挡。

  主干道上一道接一道的沙袋垒成的路障,沙袋之间的缝隙里插着削尖的竹竿和铁条,车马已经进不来了,只容单人行进的小口子被铁丝网缠了三圈。

  每一栋还算完整的楼房底层都被打通了墙壁连成射击通道,二楼三楼临街的窗户全部封死,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作为枪眼。

  城里到处都是穿黄军装的人。

  比大郎从满洲撤下来这一路上见过的任何一次聚集都密集。

  溃败撤退的时候队伍被冲散了,能凑个几十人已经算是大股。

  可现在汉城里塞着的人,大郎估摸着至少有两个师团的规模,还不算那些被打残了编制、番号都混没了的人。

  那些人在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靠着,填满了每一条巷子和每一块空地的缝隙,像一麻袋被倒出来的土豆,滚得到处都是。

  大郎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目光落在对面的街角。

  那里挂着一根从二楼窗口伸出来的竹竿,竹竿末端拴着绳,绳上吊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风大的时候转一转,露出正面。

  大郎已经看熟了那张脸了——前几天还跟他同一个中队的一个士兵,名字他没记住,只记得那人个子矮矮的,说话带一点九州口音。

  前天晚上那人试图从排水沟往城外爬,被巡夜的抓了回来,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就被挂在了那里。

  脸是青灰色的,舌头微微伸出来一点,眼窝已经凹陷了,风从他身上吹过去的时候,军装的裤腿摆着,露出半截干瘦的小腿。

  大郎把目光收回来,咽下最后一口饭。

  他旁边隔着一道碎砖堆,二郎正靠着一面半塌的土墙坐着,双腿伸直摊在地上,

  军靴的鞋底磨穿了两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脚趾头。

  二郎比大哥小两岁,但现在的样子看上去比大郎还老——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眼窝下面两片青黑,嘴角干裂起皮,一道裂口正中间结着血痂。

  他手里拿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报纸,翻来覆去地折着,折成一小块方片又展开,又折起来,手指头机械地动着。

  "哥。"

  二郎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嗯。"

  大郎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你说这城能守多久?"

  大郎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头把墙面上一块松动的泥灰抠了下来,在指腹上碾碎了。

  "不知道。"他说,"能守多久守多久,反正不是我们能定的。"

  "城里这些人,"

  二郎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四周那些坐在地上靠墙打盹的士兵们,

  "我看多数都撑不住了。

  昨晚又少了好几个,我听旁边的人说有两个趁着黑摸到南边城墙根底下翻了墙,然后南面就响了一排枪,没再回来。"

  大郎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事。

  他昨晚半夜醒过一次,听见南面传来了枪声,大概是巡逻队开的枪。

  这种事已经成了汉城的日常节奏了,每天都有试图逃出去的人,每天都有人被挂在街角。

  工事修得越狠,人就越想跑;挂的人头越多,剩下的人就越安静。

  但这个平衡撑不了多久了,大郎心里清楚,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就是不知道城里面的粮还有多少?"

  二郎又问。

  "别问。"

  大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知道得少就不慌。"

  二郎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报纸,那张纸已经被他折得起了毛边,他松了手让报纸掉在地上,重新把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块新磨出来的水泡,是昨天搬沙袋的时候磨破的,破了的皮卷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他用左手拇指轻轻按了按那块嫩肉,疼得呲了一下牙。

  这两兄弟能从满洲一路跑到汉城,不是单单靠运气的。

  两兄弟看地形比别人快,什么地方能躲、什么地方能跑、什么东西后面能挡子弹,他俩扫一眼就能判断。

  第二是脚步轻——在满洲的时候他们学会了在满是枯枝落叶的林子里走不发出声音,学会了贴着墙根移动的时候避开碎砖和瓦片。

  第三是谨慎——任何时候都不走第一个,也绝不走最后一个,永远夹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的人试了雷,后面的人挡了追兵,中间最安全。

  但最重要的一条是——他们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不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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