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陆军参谋本部的三楼会议室。
窗户朝南，四月初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会议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从日本列岛向西延伸到印度支那，向北延伸到西伯利亚的冻原。
桌首坐着参谋总长载仁亲王。
他是皇室成员，坐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直，在载仁的左右两侧依次排开的，是日本陆军最高层的面孔。
东条英机坐在载仁左侧第二位。
他目前是陆军大将，去年刚从关东军参谋长任上调回东京，此时正担任陆军省次官。
陆军中将板垣征四郎坐在东条的斜对面。
他是关东军高级参谋出身，曾经是策划"满洲事变"的核心人物之一，靠着那场孤注一掷的行动一路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陆军中将梅津美治郎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几个月前他刚从参谋本部总务部部长的位置上调任关东军司令官。
房间里还有其他几张面孔——杉山元、小矶国昭、山下奉文，但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朝鲜前线战报上。
战报上列着最近三个月的损失数据：
第五师团在朝鲜天桃里遭遇围攻，一个联队被成建制消灭，联队长阵亡；
第十九师团在华金浦方向被包抄，伤亡超过三千人；
第七师团在补给线被切断后被迫后撤了将近四十公里，丢弃了大量装备。
东条英机的目光落在"联队长阵亡"那几个字上，然后抬起了头，他缓缓问道：
"第五师团的联队长是谁的人？"
"是谁把部队摆在那个位置上的？"
板垣征四郎的目光跟东条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碰撞了一下，
"联队长是按照作战计划部署的。作战计划是参谋本部批准的。"
板垣的声音平静，
"如果你现在还要先追究责任，应该先看看批准那份计划的人是谁。"
东条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参谋本部批准的是大框架。
具体的兵力配置和战线选择是谁定的？
前线指挥官有没有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
调整不了为什么不向上报告？"
梅津美治郎接过了话题：
"前线指挥官报告过了三次。
参谋本部回复了两次'继续观察'，第三次则没有回复。"
载仁亲王一直没有说话，他那双苍老的眼睛在眼窝深处微微转动着。
杉山元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我们现在坐在这里争论是谁的错，前线的防线还在往后退。
第五师团的缺口如果不补上，整个平壤以北的战线会在两周之内完全塌掉。
我们应该讨论的是怎么堵住缺口，而不是谁该为了这次失败而负责。"
"怎么补？"
小矶国昭接过了话头。
"兵从哪里来？
装备从哪里来？
我们已经在往朝鲜前线填人填了两年了。
每一个师团填进去之后撑不到半年就会被打残。
第十九师团在华金浦方向最开始投入的时候可是满编的，四个月后撤回休整的时候只剩不到六成。
你们谁告诉我下一个师团能从哪个方向调？
总不能把本土的近卫第一师团调过去吧？"
板垣征四郎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小矶的脸上。
"那只能继续从国内接着动员了。
目前征兵令的年龄下限还有下调空间。
现在十七岁以上的适龄男性已经基本征完了，但十六岁的还有一批。
如果把这个年龄段也纳入征召范围，可以再补充约两到三个师团的兵力。"
"十六岁。"
东条英机的语调里没有一丝反对的意思都没有。
板垣征四郎看着东条英机继续说道：
"前线需要人。现在的损失速度已经超过国内补充的速度了。
如果再不扩大征召范围，朝鲜的防线恐怕就会在半年之内崩溃。"
梅津美治郎把手中的笔记本翻了一页，
"如果下调到十六岁，训练周期至少要缩短到三个月。
三个月的新兵放到前线去，战斗力能有多少？"
"那总比没人可用好吧？"
板垣说。
桌面上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东条开口了：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情况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从板垣脸上移到梅津脸上，又从梅津脸上移到杉山脸上，
"一九三一年的时候，关东军只有三个师团，几个参谋就敢动手把满洲拿下来了。
那时候我们靠什么？靠的是决断，靠的是胆量，靠的是不把上面那些犹豫不决的命令当回事。
那时候谁想过后来会变成这样？"
板垣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
他是九一八事变的策划者之一，东条说的那件事就是他做过的事。
杉山元把手里的铅笔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想把现在的局面归咎于当初不该打？"
"我不是说当初不该打。"
东条的目光锐利起来，
"我是说当初打的时候就应该想清楚，赢了之后怎么守。
我们占了满洲，占了热河，占了华北那么大一片地方。可然后呢？然后我们就在那些地方一直站着，一直守，一直等敌人来打我们。
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这句话是谁说的？
是我们自己说的。
可我们做到了吗？我们把兵力分散在几千里长的战线上，每一段都在挨打，每一段都在后撤。
这不是前线指挥官的问题，这是从一开始就错了的战略方向。"
梅津美治郎抬起头来：
"一九三一年的时候，陆军中央本来打算撤军的。
但关东军的参谋们没有理会上面的命令。
他们做成了那件事之后，东京就只能承认既成事实。
这种做法有它的好处——在对手虚弱的时候，它确实能快速打开局面。
但它的代价是什么？是没有人能控制局面扩大的速度和方向。
军队打到哪里，中央就得跟到哪里。
中央跟到哪里，内阁就得承认到哪里。
内阁承认到哪里，整个国家的资源就得投入到哪里。
到了最后，我们手里有了一大片土地和无数条需要同时守住的防线，可我们没有足够的人、足够的枪、足够的物资去守它们。"
"当初那些军官们只看到了进攻的锐利，没有看到防守的沉重。现在我们正在为这种短视付出代价。"
板垣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你说谁短视？"
梅津没有抬头。
"我没有说谁。我说的是现象。"
"你说的就是我！"
板垣的声音在升高，
"一九三一年的时候你也在参谋本部，你敢说你没有支持过关东军的行动？
你当时也在那份支持扩大事态的文件上签过字！"
"我是签过字。"
梅津的声音这时候仍然平稳，
"但这不代表我现在不能指出当初决策中的失误。
如果一个决策在做出的时候是合理的，但在执行的过程中被无限度地扩大了，那么最初的合理性就已经被消耗殆尽了。
我们现在面对的局面，就是如此罢了。"
东条把面前那份战报推到了桌子中央。
"够了。"
他说，
"现在追究谁在一九三一年签了什么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们现在得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屋子里面随着这话安静了更长的一段时间。
最终，载仁亲王开口了。
"诸君吵完了吗？"
"吵完了的话，就说说结论吧。"
东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力来守住目前的防线。
我的意见是从国内继续征召。
把一切能送到前线的力量都送过去。
我们的目标是守住现在的占领区，一步也不能再退了。
守住这些地盘，才能为日后的谈判积攒本钱。"
板垣征四郎微微点了一下头。
梅津美治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
杉山元把桌面上的铅笔重新拿了起来，攥在手里转了半圈。
小矶国昭靠在椅背上，他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载仁亲王把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收了回来，
“那就这样吧，你们去拟命令，尽快执行吧。
诸君，愿武运昌隆！”
“嗨！”
窗户朝南，四月初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会议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从日本列岛向西延伸到印度支那，向北延伸到西伯利亚的冻原。
桌首坐着参谋总长载仁亲王。
他是皇室成员，坐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直，在载仁的左右两侧依次排开的，是日本陆军最高层的面孔。
东条英机坐在载仁左侧第二位。
他目前是陆军大将，去年刚从关东军参谋长任上调回东京，此时正担任陆军省次官。
陆军中将板垣征四郎坐在东条的斜对面。
他是关东军高级参谋出身，曾经是策划"满洲事变"的核心人物之一，靠着那场孤注一掷的行动一路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陆军中将梅津美治郎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几个月前他刚从参谋本部总务部部长的位置上调任关东军司令官。
房间里还有其他几张面孔——杉山元、小矶国昭、山下奉文，但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朝鲜前线战报上。
战报上列着最近三个月的损失数据：
第五师团在朝鲜天桃里遭遇围攻，一个联队被成建制消灭，联队长阵亡；
第十九师团在华金浦方向被包抄，伤亡超过三千人；
第七师团在补给线被切断后被迫后撤了将近四十公里，丢弃了大量装备。
东条英机的目光落在"联队长阵亡"那几个字上，然后抬起了头，他缓缓问道：
"第五师团的联队长是谁的人？"
"是谁把部队摆在那个位置上的？"
板垣征四郎的目光跟东条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碰撞了一下，
"联队长是按照作战计划部署的。作战计划是参谋本部批准的。"
板垣的声音平静，
"如果你现在还要先追究责任，应该先看看批准那份计划的人是谁。"
东条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参谋本部批准的是大框架。
具体的兵力配置和战线选择是谁定的？
前线指挥官有没有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
调整不了为什么不向上报告？"
梅津美治郎接过了话题：
"前线指挥官报告过了三次。
参谋本部回复了两次'继续观察'，第三次则没有回复。"
载仁亲王一直没有说话，他那双苍老的眼睛在眼窝深处微微转动着。
杉山元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我们现在坐在这里争论是谁的错，前线的防线还在往后退。
第五师团的缺口如果不补上，整个平壤以北的战线会在两周之内完全塌掉。
我们应该讨论的是怎么堵住缺口，而不是谁该为了这次失败而负责。"
"怎么补？"
小矶国昭接过了话头。
"兵从哪里来？
装备从哪里来？
我们已经在往朝鲜前线填人填了两年了。
每一个师团填进去之后撑不到半年就会被打残。
第十九师团在华金浦方向最开始投入的时候可是满编的，四个月后撤回休整的时候只剩不到六成。
你们谁告诉我下一个师团能从哪个方向调？
总不能把本土的近卫第一师团调过去吧？"
板垣征四郎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小矶的脸上。
"那只能继续从国内接着动员了。
目前征兵令的年龄下限还有下调空间。
现在十七岁以上的适龄男性已经基本征完了，但十六岁的还有一批。
如果把这个年龄段也纳入征召范围，可以再补充约两到三个师团的兵力。"
"十六岁。"
东条英机的语调里没有一丝反对的意思都没有。
板垣征四郎看着东条英机继续说道：
"前线需要人。现在的损失速度已经超过国内补充的速度了。
如果再不扩大征召范围，朝鲜的防线恐怕就会在半年之内崩溃。"
梅津美治郎把手中的笔记本翻了一页，
"如果下调到十六岁，训练周期至少要缩短到三个月。
三个月的新兵放到前线去，战斗力能有多少？"
"那总比没人可用好吧？"
板垣说。
桌面上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东条开口了：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情况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从板垣脸上移到梅津脸上，又从梅津脸上移到杉山脸上，
"一九三一年的时候，关东军只有三个师团，几个参谋就敢动手把满洲拿下来了。
那时候我们靠什么？靠的是决断，靠的是胆量，靠的是不把上面那些犹豫不决的命令当回事。
那时候谁想过后来会变成这样？"
板垣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
他是九一八事变的策划者之一，东条说的那件事就是他做过的事。
杉山元把手里的铅笔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想把现在的局面归咎于当初不该打？"
"我不是说当初不该打。"
东条的目光锐利起来，
"我是说当初打的时候就应该想清楚，赢了之后怎么守。
我们占了满洲，占了热河，占了华北那么大一片地方。可然后呢？然后我们就在那些地方一直站着，一直守，一直等敌人来打我们。
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这句话是谁说的？
是我们自己说的。
可我们做到了吗？我们把兵力分散在几千里长的战线上，每一段都在挨打，每一段都在后撤。
这不是前线指挥官的问题，这是从一开始就错了的战略方向。"
梅津美治郎抬起头来：
"一九三一年的时候，陆军中央本来打算撤军的。
但关东军的参谋们没有理会上面的命令。
他们做成了那件事之后，东京就只能承认既成事实。
这种做法有它的好处——在对手虚弱的时候，它确实能快速打开局面。
但它的代价是什么？是没有人能控制局面扩大的速度和方向。
军队打到哪里，中央就得跟到哪里。
中央跟到哪里，内阁就得承认到哪里。
内阁承认到哪里，整个国家的资源就得投入到哪里。
到了最后，我们手里有了一大片土地和无数条需要同时守住的防线，可我们没有足够的人、足够的枪、足够的物资去守它们。"
"当初那些军官们只看到了进攻的锐利，没有看到防守的沉重。现在我们正在为这种短视付出代价。"
板垣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你说谁短视？"
梅津没有抬头。
"我没有说谁。我说的是现象。"
"你说的就是我！"
板垣的声音在升高，
"一九三一年的时候你也在参谋本部，你敢说你没有支持过关东军的行动？
你当时也在那份支持扩大事态的文件上签过字！"
"我是签过字。"
梅津的声音这时候仍然平稳，
"但这不代表我现在不能指出当初决策中的失误。
如果一个决策在做出的时候是合理的，但在执行的过程中被无限度地扩大了，那么最初的合理性就已经被消耗殆尽了。
我们现在面对的局面，就是如此罢了。"
东条把面前那份战报推到了桌子中央。
"够了。"
他说，
"现在追究谁在一九三一年签了什么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们现在得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屋子里面随着这话安静了更长的一段时间。
最终，载仁亲王开口了。
"诸君吵完了吗？"
"吵完了的话，就说说结论吧。"
东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力来守住目前的防线。
我的意见是从国内继续征召。
把一切能送到前线的力量都送过去。
我们的目标是守住现在的占领区，一步也不能再退了。
守住这些地盘，才能为日后的谈判积攒本钱。"
板垣征四郎微微点了一下头。
梅津美治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
杉山元把桌面上的铅笔重新拿了起来，攥在手里转了半圈。
小矶国昭靠在椅背上，他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载仁亲王把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收了回来，
“那就这样吧，你们去拟命令，尽快执行吧。
诸君，愿武运昌隆！”
“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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