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站起来说道:

  “沃罗宁同志,我举个例子。

  我们排有个兵叫弗朗克,今年二十六岁,萨克森人。

  他家在没解放时候是种地的,他爹也是种地的,他爷爷也是种地的。

  他家祖祖辈辈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七成交给上面,剩下的三成不够吃。

  他小的时候,他的父亲病死了,没钱治。

  他娘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医生说太晚了,回去准备后事吧。”

  赫尔曼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

  “他母亲送走医生之后在厨房里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照常下地。

  弗朗克说他那天早上看见他娘蹲在地头薅草,两只手全是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嘴里哼着一首老歌。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辈子要是就跟他母亲一样,种地、交租、饿肚子、死掉,那他母亲生他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沃罗宁和杜瓦尔。

  “后来革命了,他家里分了地,他入了伍。

  入伍那天他娘送他到村口,跟他说了一句话——‘去了部队,别给你爹丢人。’

  他说他记住这句话了。

  他跳伞的时候不抽烟,是因为他觉得跳伞这件事是他母亲用一辈子的苦换来的,他不能糟蹋。”

  赫尔曼停了一下,坐了回去。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钟。

  沃罗宁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地形图,手指点在一个山头等高线交汇的地方,点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魏斯说:

  “我收回我那个问题。

  这不是靠管出来的。这是别的东西。”

  杜瓦尔少校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

  “我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昨天卸装备的时候,德国同志的四架飞机同时到达,卸货区域分了四个片区,每个片区一个排,排长拿着清单,卸一样勾一样。整个过程四十分钟结束,没有一件装备搞混,没有一个人在卸货区抽烟。

  我看了很久。”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想到一个问题——空降兵的适应性,不只是从天上落到地下。

  他们落下来之后,能干什么?

  能自己修装备,能自己搭掩体,能自己做饭,能自己处理伤员。

  我看过德国同志的编制,每个伞兵排配两名急救员,每个连配一名修械工,每个营配一名工兵组长。

  这些人不是专门的后勤兵,就是伞兵自己兼任的。”

  沃罗宁点了点头:

  “这就是适应性的本质。

  空降兵落在敌后,没有补给线,没有后方医院,没有弹药车跟着跑。

  每一个人都要变成一支完整的队伍。

  从这一点上看,德国同志走在前面了。”

  魏斯上校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平:

  “我们做这些,是从冰岛学来的。

  隆美尔同志在冰岛登陆的时候,第一批上去的部队三天没有补给,全靠自己撑的。

  回来之后他写了一份报告,说空降兵不能只是'能跳伞的步兵',空降兵必须是一个能够独立存活和作战的小系统。

  从那时候起,我们开始重新设计伞兵的编制和训练。”

  沃罗宁把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想了想说:

  “我有一个建议。

  我们苏联海军步兵也有一些两栖侦察的经验,但空降作战的经验是零。

  我想借这次机会,派一个观察组跟着你们的部队一起训练,学习你们的编组和后勤方案。

  战后我们可以把这次的经验写进联军的条令里。”

  杜瓦尔接着说:

  “法国方面也想派人。

  我们有一个山地步兵连,参加过阿尔卑斯山的边境行动,适合在九州北部的丘陵地带作战。

  如果能跟德国同志的伞兵合练几次,登陆的时候协调会更顺。”

  魏斯看了赫尔曼一眼,赫尔曼微微点了一下头。

  魏斯说:

  “可以。明天开始,每天上午合练,下午分头准备。

  九州北部的丘陵地形图我们带了五份,晚上可以发到排一级。”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走出食堂。赫尔曼落在最后,他把桌上的地形图折起来夹在腋下。

  沃罗宁走在他旁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格鲁吉亚口音:

  “克瑙斯特同志。你们那个兵——弗朗克——他母亲还活着吗?”

  赫尔曼看了他一眼:

  “活着。

  革命之后分了地,养了两头猪。

  后来加入了村集体,去年秋天还给他寄了不少的好东西呢,他家的生活越来越好了。”

  沃罗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往东边看了一眼。

  海的方向灰蒙蒙的,海风吹过来,把他烟头的火星吹得亮了一下。

  院子里,弗朗克正蹲在一辆卡车旁边检查轮胎,满手是机油。他看见赫尔曼出来,站起来喊了一声:

  “排长!轮胎有点瘪,我找修理班借个气筒。”

  赫尔曼朝他挥了挥手:

  “去吧。弄完了把明天合练的计划抄一份给三班。”

  弗朗克应了一声,转身跑开。

  他的步子很快,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排长!你说这儿能寄信吗?”

  “能。”

  赫尔曼说,

  “写完交给我,我找朝鲜的联络员转。”

  弗朗克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又跑远了。

  ..........

  釜山。

  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四时。

  金井正雄从浅睡中惊醒的时候,窗外的海面还是一片铁灰色。

  他是被寂静吵醒的。这件事听起来荒谬,但作为一个在朝鲜半岛驻防了七年的老兵,他知道前线的安静比炮声更危险。

  炮声说明双方都在活动,都在试探,都在消耗。

  安静说明对面在准备某种更的动作。

  金井正雄,陆军少佐,釜山要塞守备队指挥官。

  四十三岁,鹿儿岛人,个子矮但肩背极宽,走路时左脚微微跛,是在满洲被游击队伏击时留下的旧伤。

  他的指挥部设在釜山港北侧的一座混凝土碉堡里,墙上挂着一幅朝鲜南岸的防御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双方的态势线。

  蓝线是日军,红线是联军。

  金井用铅笔尖沿着红线一路划过去,从汉城方向往南,到水原,到平泽,到天安,然后停住了。

  红线不动了。

  从三天前开始,联军的前沿阵地就再没有向前推过一米。

  原本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对面阵地上的铁锹声、卡车引擎声、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三天前,所有这些声音像被一只手突然捂住了一样,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安静——一种沉重的、有分量的安静,像暴雨来临前那种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平静。

  金井拿起望远镜走出碉堡,沿着交通壕走到最前沿的观察哨。

  天还没亮,阵地上的探照灯每隔三分钟扫一次海面,光柱在雾气里切出一道白亮的扇面,又迅速收回去。

  他蹲在观察哨的沙袋后面,把望远镜对准对面联军的阵地。

  借着探照灯扫过的余光,他看到对面的战壕里空空荡荡,掩体后面看不到一个人影,铁丝网完好无损,但前面那一片开阔地上,原本每天夜里都会被工兵重新布置的防步兵桩,已经三天没有动静了。

  金井把望远镜放下来,靠在沙袋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旁边的哨兵是个十九岁的新兵,叫小野,长崎人,瘦得下巴尖尖的,看到他要点烟,连忙递过火柴。

  金井接过来划了一根,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脸上粗糙的皮肤和眼角的皱纹。

  “小野。”

  他吐了一口烟。

  “是。”

  “你觉得对面为什么不动?”

  小野想了想:

  “是不是他们打不动了?汉城丢了之后,他们的补给线也拉得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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