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鸣,我要杀了你。”

  程瑶掐着苏鸣的脖子,嘴里喊着最狠的话,可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半分杀伤力。

  苏鸣淡淡瞥了她一眼:“之前一口一个大王,叫的我心肝都颤,现在就连名带姓的喊我了。”

  听着他的话,程瑶气的掐着他的脖子使劲晃。

  “当时喊你大王,你自己心里没数嘛?”

  “还不是为了生存。”

  她稍微松开些许力道,声音低哑的像被风沙磨过,眼底的血色褪去,只剩下沧桑与酸涩。

  “我自幼家境贫寒,可上天偏偏赐了我一副极美的容貌。”

  “你知道美貌对我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来说,不是天赐,而是祸端。”

  “苏鸣,你从来都不知道,我好好活着,到底有多难。”

  “苟延残喘的呼吸,从来都不算真正的活着。”

  苏鸣唇瓣微抿,没有选择继续刺激程瑶。

  程瑶的个人资料他看过,知晓她一路走来的满身风霜。

  无论是旧世界杀意入骨的她,还是新世界浮沉辗转的她。

  穷尽半生所求,自始至终,不过“活着”二字。

  当上苍给了你绝美容貌,又给了你贫寒的家境,这种最残忍的搭配,你才会明白人心有多么虚伪,欲望有多么丑陋。

  程瑶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

  没有几分城府和狠戾,怕是早就被人啃食殆尽,尸骨无存。

  她这一生,最精彩的不是她拍的戏,而是她将自己的人生演成了一部戏。

  一部名为《好好活着》的大戏。

  不但要活,而且还要好好活着。

  很显然,她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差一点就将自己活成了靠山,长成了苍松。

  就差那么一点点。

  而她这一生,自始至终都守着心底唯一的执念: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有些人出生便在罗马,锦衣玉食、前路坦荡。”

  “还有一些人,仅仅活着就拼尽了所有力气。”

  “苏…”程瑶话音微顿。

  她身上的杀意消散,就像是秋风扫尽残叶。

  “大王。”

  熟悉的呼唤,缠缠绵绵,百转千回。

  看着苏鸣脖颈上的鸡皮疙瘩,程瑶弯眸浅浅一笑,顺势松开扣在他颈间的手,稳稳贴附在他宽厚的背脊上。

  “原来你喜欢听人家这么喊你。”

  杀神突然变成了妲己,着实让苏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险些忘了这女人本就是顶尖演员,最擅长的,便是演尽这世间百态。

  她指尖轻翘,挽出一抹兰花指,眼波流转,一曲婉转戏腔自唇间缓缓流淌而出。

  “世事千般皆有相,山海万物俱能量。”

  “独独人心藏祸福,分毫难测暗生霜。”

  唱腔陡然低回轻敛,似是声声轻叹,又似是道不尽的寒凉。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苍天宽窄能推算,厚土深浅可丈量。”

  “山川有路分明望,唯有私心隐热肠。”

  “昨日相逢言坦荡,今朝翻覆冷如霜。”

  她抬眸远眺,眉眼萧瑟,只剩历经世事的悲怆。

  转瞬之间,唱腔忽的扬起,铿锵婉转,起落有致。

  “海底鱼兮天上鸟,高可射兮深可钓。”

  “长空弯箭擒云鸟,沧海垂丝钓巨鳌。”

  “天地生灵皆可控,往来游物尽能捞。”

  “万物俱落人圈套,不比人心暗藏刀。”

  腔调骤转,她抬手轻拭眼角,无泪却含悲,声线凄楚又绵长,拖腔婉转又缱绻。

  “唯有人心相对时,咫尺之间不能料。”

  “对面躬身言交好,咫尺隔了万重礁。”

  “笑颜未必存真意,软语何曾无暗礁。”

  “山海犹有分明道,人心无迹最难瞧。”

  嗔、怨、悲、喜,万般情绪在她眉眼间瞬息流转,极致的张力,疯魔又动人,让人挪不开目光。

  可这一曲心殇戏,仍未落幕。

  她忽而仰头轻笑,接着俯身贴在苏鸣耳畔,余音袅袅。

  “天地宽狭皆可考,飞潜鸟兽尽能招。”

  “最是人间难防备,一寸私心胜浪涛!”

  余音消散的霎那,她突然拔高声调,一声呼唤轰然炸开。

  “大王呐~”

  突如其来的高音,吓了苏鸣一跳。

  程瑶的手指拧着他胸口的衣襟,目光哀怨的看着他,语气委屈又娇嗔,尾音拖得老长:“您…好狠的心呐~”

  苏鸣险些一个趔趄栽倒。

  这关他什么事啊,他刚刚只是凶了程瑶几句,不至于落个“狠心”的名头吧。

  不过这首戏曲,苏鸣听过。

  在2019年听过。

  当时程瑶离开时唱过,但并没有这么完整。

  “得,得。”

  苏鸣摆手投降:“我以后不凶你了成么?”

  “你这人,幽怨起来怎么比厉鬼都磨人。”

  程瑶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她双臂紧紧环住苏鸣的脖颈,小声问道。

  “大王,我这算是有靠山了吗?”

  苏鸣哭笑不得的望着她:“拜托,你现在的实力比我都强。”

  “可人家还是喜欢有靠山。”

  程瑶抱得更紧了,脸颊贴着他的肩背,小声呢喃着:“而且是全天下最厉害的靠山。”

  就在此时,远方的战场传来一声恐怖嘶吼。

  那声嘶吼,浑浊、古老、暴戾,裹挟着荒芜与死寂,狠狠撞碎了世间平静。

  紧接着,悠长古老的低语层层蔓延,成为了这片旧世界的唯一主旋律。

  苏鸣和程瑶同时回头。

  茫茫天地之间,一座恢弘破败的古城虚影浮现。

  它并不完整,满目残垣断壁。

  交错纵横的巨柱横贯苍穹,歪斜坍塌的楼宇悬立虚空。

  曲折盘旋的街巷隐匿浓雾,更有整片天幕倒挂倾覆,诡谲的违背世间常理,透着极致荒诞的怪异。

  在虚影的最中心,一道漆黑裂缝正缓缓蔓延拉伸。

  虽然许青禾和陈知微倾尽全力联手压制,可那道裂缝依旧越来越长,越来越明显。

  下一瞬,无数粗壮黏腻的触手自裂缝中疯狂挤出。

  触手不断撑开裂缝,一颗巍峨如山峦的庞大头颅,缓缓从漆黑的裂隙中显露真身。

  那是酷似章鱼的巨型头颅,表层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灰色老鳞,斑驳厚重。

  一双深瞳深陷于头骨之中,橙红色瞳孔盛满了非人的极致疯狂与智慧。

  头颅下方垂着无数条粗壮的触手,如万千巨蛇盘绕扭曲。

  仅仅一眼,就足以击碎任何人的理智。

  即便是程瑶,此时都没有升腾起杀意,而是散发着一种绝望与崩溃,下意识死死搂住苏鸣脖子。

  旧世界的天地同时震颤,大地开裂,风声呜咽。

  徘徊的畸变人影捂着脑袋发疯的嘶吼着,就连遍地的欲望陷阱都在寸寸瓦解。

  无边无际的古老低语,愈发清晰、愈发沉重,如万古山岳压落,似要碾碎这片天地的每一寸山河。

  “这就是人类记忆之海生长出的那座城吗?”

  苏鸣凝望着那片模糊又恐怖的巨影。

  那道身影介于虚实之间,游离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缥缈却又真实得令人窒息。

  程瑶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那颗巍峨诡异的头颅虚影。

  八阶,这绝对是堪比八阶的存在。

  祂要以拟人化的形态降临。

  其恐怖的模样,源自人类千万年沉淀的本能恐惧。

  巨型躯体、诡异触手、类人轮廓、古老气息。

  人类记忆中所有叠加的恐惧,都在祂身上体现了出来。

  这是一个终极恐怖谷效应所诞生的产物。

  几乎在祂现身的同一刻,旧世界苍穹各处,接连浮现出一道道庞大怪异的虚影。

  有身躯细长扭曲、四肢诡异弯折的人形鬼影。

  有盘膝悬浮虚空、遮天蔽日的磅礴巨影。

  更有无数头颅堆叠汇聚而成的诡异球体虚影。

  它们都是虚影,还未正式降世,已然让世间陷入死寂。

  若苏鸣没猜错的话。

  它们就是温祈口中的邪神,来自人心。

  人心藏恶,欲念生魔,千万人执念汇聚,便孕育出了这漫天邪神。

  它们的原型,都可以从新世界那些邪教组织信奉的神像中找到。

  随着裂缝被彻底撑开,那尊庞大古老的存在挤身于旧世界。

  可令苏鸣万万没想到的是。

  在祂踏入旧世界的霎那,就赫然消失了。

  不止是祂,就连古城的虚影、漫天的低语、都尽数消失了。

  仿佛刚刚那毁天灭地的威压与恐怖,只是一场虚妄噩梦。

  但苏鸣知晓。

  祂不是消失了。

  而是成功从人类记忆之海中长了出来。

  余梦念说得对。

  那片海,不是真正的海,是人类千万年的记忆之海。

  许青禾与陈知微的联手阻拦,终究化为了一场徒劳。

  从这一刻起。

  人类无边无际的想象力与可能性,被彻底锁死。

  这不是天崩地裂的末日,却远比末日更加绝望、更加无解。

  而刚刚苏鸣看见的那个祂,便是深海永寂之城的守门者,也是镇守人类记忆之海的终极镇压者。

  “深海永寂之城。”

  苏鸣喃喃自语。

  一座永远沉睡在人类记忆之海的海底之城,彻底断绝了一切未来。

  “那是什么?”

  直到所有异象散尽,天地归静,程瑶才惊魂未定开口问道。

  苏鸣摇头。

  他只知道,人类唯一能威胁、制衡祂们的东西消失了。

  余梦念这个梦境炸弹,也失去了原本的威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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