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斟酒的芸娘掩唇轻笑,柔声解释道:

  “这位公子好眼力。”

  “台上的绿珠、红绡、弄玉、白薇四位姑娘,乃是咱们烟雨楼今年挑出来的四芳花魁。”

  袁少游摸了摸下巴,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晃了晃:

  “芸姐姐,按你们这儿的规矩,请这四位姑娘上来喝杯酒,得花多少银子?”

  芸娘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笑意:

  “公子有所不知。”

  “到了四芳花魁这个份上,便是拿万两黄金砸下来,也是请不动的。”

  袁少游一愣:

  “有钱都不赚?”

  芸娘示意他们看向台下那些兴致勃勃,挥毫泼墨的年轻士子:

  “今日是四芳诗会。”

  “四位姑娘皆是自幼饱读诗书的清倌人,心气儿高着呢。”

  “唯有在场才子的诗词入得了姑娘们的眼,姑娘亲自点头应允了,才有机会红袖添香,秉烛夜谈呢。”

  薛明阳缩了缩脖子,扭头看向袁少游:

  “完犊子,要考作诗。”

  “这下咱们俩的银票成废纸了。”

  两人正吐槽着。

  一楼大厅里忽地响起一阵击节赞叹声。

  有名游学士子摇晃着站起身,朝着台上穿绿裙的姑娘深深一揖:

  “小生姑苏林子墨,偶得七绝一首,献予绿珠姑娘!”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吟道:

  “水榭风来翠袖凉,琵琶弦动断人肠。”

  “愿化江南双飞燕,夜夜衔泥入画堂!”

  一楼的几桌书生哄然叫好:

  “好诗!”

  “林兄这句衔泥入画堂,当真风流蕴藉!”

  高台之上,绿珠姑娘停下拨弦的手。

  她隔着面纱看了那林子墨一眼,仅是礼貌地微微颔首,并未开口请人。

  显然这等寻常的奉承之作,还入不了她的法眼。

  紧接着,东侧酒桌。

  一名年近三十、身穿常服的本地县丞摇晃着站起身来。

  他借着几分酒劲,挺起肚腩高声唱道:

  “西湖春水平,楼上坐佳人。”

  “若肯陪爷饮,免你三年银!”

  这话一出,满堂哄笑。

  二楼的几个世家子弟毫不客气地嘘了起来:

  “张县丞,你这是把县衙催税的官威摆到烟雨楼来了?”

  “免三年银?人家芸娘管事一天交的商税,顶你三年俸禄了!”

  那县丞闹了个大红脸,讪讪地坐回椅子里,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

  三楼雅座内,薛明阳乐得直拍大腿:

  “笑死我了!”

  “原来这江南的读书人和小官,作起诗来也就这个水准啊!”

  他拍拍胸脯,把袖子挽起:

  “袁兄。”

  “咱们可是国士馆出来的进士老爷,今儿高低得给这帮江南士子露一手!”

  霍云站在顾辞身后,默默把头偏向一旁。

  顾辞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去吧,莫要拘束。”

  得了准话,薛明阳有些来劲了。

  他跨到栏杆前,双手拢在嘴边:

  “底下的兄弟们且静一静!”

  “听本公子吟诗一首!”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一楼的丝竹声都给压了下去。

  满船的宾客齐刷刷仰起头,看向三楼正中的凌波轩。

  高台上的四位花魁也纷纷抬起美眸,好奇望向那道宝蓝色的壮实身影。

  薛明阳双手叉腰,气沉丹田:

  “扬州城里好风光,烟雨楼中酒肉香!”

  “任凭四美赛仙女,我家涟漪排第一!”

  话音落下。

  整座画舫安静了两息。

  紧接着,一楼和二楼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我家涟漪排第一?”

  “这是哪家跑出来的活宝公子!”

  “跑到烟雨楼的花魁诗会上,夸自家娘子排第一?这位兄台也是个妙人!”

  高台之上,那穿粉红烟纱裙的弄玉姑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腮边的两缕发丝随风拂动,灵活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这位公子倒是个实在人!”

  “冲您这份疼娘子的赤诚心肠,奴家赠你一碟桂花糕!”

  薛明阳非但不觉得臊得慌,反而得意洋洋地冲四周拱了拱手:

  “多谢姑娘!”

  “本公子向来以诚待人,从不打诳语!”

  袁少游在旁边嫌弃地用折扇遮住半张脸,把薛明阳往后拽了一把:

  “去去去,丢人现眼。”

  “你那是打油诗,看本公子的七律正调!”

  袁少游随后阔步走到栏杆正中。

  他抖开紫金折扇,迎风轻摇,面露深情忧郁之色:

  “江南烟雨锁重楼,少游凭栏独自愁。”

  “满堂胭脂皆俗粉,唯念江陵一小乔。”

  “纵使花魁娇似玉,深更相邀我摇头。”

  “春风若解相思意,吹送深情过画桥!”

  念罢,袁少游还真就冲台下摇了摇头。

  底下喝茶的几个书生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薛明阳笑得肚子疼:

  “袁兄,你还说我呢!”

  “你这整整八句念下来,还深更相邀你摇头,比我还能装呢。”

  一楼的宾客们拍着桌子起哄吹哨:

  “好家伙,三楼这两位爷是来砸场子的吧!”

  “一个夸娘子,一个念小乔,合着今儿这四芳花魁全成你们俩的月老了!”

  高台上,斜倚软榻的红绡姑娘摇着团扇,笑得花枝乱颤,引得台下狼嚎一片。

  她抬起手,用团扇指了指三楼:

  “这两位公子倒是风趣得很,给咱们今日的诗会添了不少乐子。”

  就在满堂欢笑之际。

  二楼东侧豪华雅座内,珠帘哗啦一声被挑开。

  三名戴玉冠的世家公子缓步走出。

  看到这三人,一楼原本还在喧哗的游学士子与本地小官们,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有人小声议论道:

  “是盐商刘家的二公子刘子敬,还有绸缎万家的少东家!”

  “中间那位,莫不是通商总会钱会长的侄儿,号称淮扬小才子的钱文博?”

  钱文博年约二十,面容白净,眼底带着本土豪门特有的傲气。

  他先是瞥了一眼三楼的薛明阳和袁少游,嘴角勾起轻蔑弧度:

  “烟雨楼乃江南风雅之地。”

  “若是任由这等粗鄙打油之词污了四位姑娘的清听,传出去,倒让人笑话我扬州无人了。”

  薛明阳脸色一沉,刚想撸袖子骂回去。

  袁少游冲他使了个眼色。

  钱文博转过身,面向花台上的四位花魁,甩了甩衣袖:

  “在下钱文博,今日赋五言八句一首,赠予四芳仙子。”

  他背负双手,在二楼廊道上踏步前行。

  朗朗声调如金石跌宕,在画舫中庭回荡开来:

  “锦舫凌烟浪,名楼接碧空。”

  “绿珠横素指,红绡醉春风。”

  “弄玉含娇笑,白薇掩映中。”

  “千金买一笑,尽在此宵同。”

  五言八句,对仗工稳,声韵清亮。

  短短四十个字,将画舫水色与绿珠、红绡、弄玉、白薇四位美人的风采尽数点透。

  后半阕更将两淮盐商一掷千金的霸道狂气展现得淋漓尽致,确实远胜寻常市井之作。

  二楼的十几个商会子弟齐声喝彩:

  “好!钱兄大才!”

  “四芳入诗,千金买笑,这才是咱们扬州名士的手笔!”

  一楼的不少书生也纷纷拱手附和,吹捧之声此起彼伏。

  钱文博极为受用的抬了抬下巴。

  他目光灼灼看向台上的女子:

  “不知在下这首拙作,可入得了四位姑娘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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