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场讲学之后,辟雍大殿的热潮并未散去。

  顾辞连着几日前往国子监。

  他没摆什么寺正架子。

  下了讲坛,便被监生们围在中间。

  从破题经义,到农桑水利,再到刑名账目。

  只要有人问,他便耐心解答。

  几日下来,顾博士的威望,在这三千监生心中愈发重了。

  休息天,国士馆内。

  薛明阳提着两个油纸包,从外头大步跨进院子。

  “辞弟,快尝尝。”

  “城东老字号的八珍糕,小爷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

  袁少游摇着折扇跟在后面。

  “名媛庄上个月分红六位数。”

  “京城的贵妇们,花起银子来比咱们河南府还要阔绰。”

  顾辞正坐在青石桌旁温书,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

  “佟叔刚在小泥炉上煮了茶,配这八珍糕正好。”

  薛明阳手脚麻利解开细绳。

  糕点的甜香散入早春的微风里。

  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从东跨院走出来。

  三人手里各自捧着一叠厚厚的文稿。

  陈良满脸钦佩道:

  “顾兄,你这几日在讲坛上是没瞧见。”

  “如今咱们国子监里头,风气可是大变样了。”

  “昨儿下午,先前几个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竟主动提着龙井来寻我们。”

  “不仅客客气气地邀我们喝茶,还话里话外打听你的喜好,想托我们私下引荐一二。”

  罗承志连连点头。还是一的。

  “可不是嘛。”

  “往日里大家见了面,总要端着门第的架子互相别苗头。”

  “如今倒好,受了顾兄那两篇大作的教化,大伙儿碰了面,反倒开始正经探讨起农桑和算学来了。”

  孙秉礼性子虽沉稳,但也忍不住感叹。

  “不争虚名,只论实务。”

  “顾兄此番在辟雍大殿讲学,当真是化解了监内的浮躁之气,此举善莫大焉。”

  顾辞浅浅笑道:

  “太学本就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地,能考进国子监的,底子都不差。”

  “他们能听得进去,是他们自己悟性高,心里本就存着向善的志向。”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点破了那层窗户纸罢了。”

  院门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赵文翰与江行简并肩走入前院,两人身上穿着便服,手里各自提着包袱。

  薛明阳吃完块八珍糕,打趣起来。

  “哟,咱们两位部院栋梁可算回来了。”

  “大过年的刚开春,衙门里还在休沐,你们倒好,大清早巴巴地跑去给长官拜年走动。”

  “生怕考官不知道你们勤勉似的。”

  赵文翰走到桌旁将包袱放下。

  “薛兄休要胡言。”

  “方大人治学严谨,我不过是趁着休假,以晚辈之礼前去请安,顺道请教了几条律例。”

  江行简也在一旁落座。

  “工部的许大人常年督造河工,难得在京修养。”

  “我特意带了些家乡的炒茶登门探望,与大人聊了半日春汛分流的疏浚之策,受益匪浅。”

  袁少游摇着折扇啧啧叹息。

  “听听,这才叫卷王。”

  “大家都在放假,你们俩却直接去部院大佬家里进修。”

  顾辞提起小泥炉上的铜壶,给赵文翰和江行简各倒了一杯热茶。

  “二位兄长肯在闲暇时登门求教,这份心性极难得。”

  “快坐下歇歇,尝尝薛兄刚买回来的八珍糕。”

  赵文翰接过茶盏,眉宇间却隐隐泛起一丝凝重。

  江行简看着茶汤,也轻轻叹了口气。

  顾辞察觉有异,平和问道:

  “怎么了?”

  “方才不是说请教得很顺畅么,莫非在长官府上听到了什么烦心事?”

  江行简沉吟片刻开口:

  “倒不是许大人为难我们。”

  “只是今日在府上,恰好遇见几名从通惠河闸口轮换回京的水利老吏。”

  “那些老吏常年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哪处堤段容易渗漏、哪座水闸该在何等水位起落,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同来拜访的几位清客幕僚,见那些老吏衣衫粗旧、回话磕磕绊绊。”

  “甚至连一句应景的拜年吉利话都说不齐整,便暗中嗤笑他们木讷无用。”

  “连呈上去的勘河水则,也被扔在案角。”

  江行简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替实干之人委屈的酸涩。

  院内的气氛渐渐收敛。

  赵文翰道:“刑部这边,也是这般光景。”

  “今日见完方大人出来,我在刑部外院碰到两位从各州府借调上来的老推官。”

  “他们在公门里熬了二十年,经手重案千余起,断案从无冤假。”

  “只因写不来华丽典雅的骈文奏本,呈递上去的勘验底册全是干瘪白话。”

  “便被几位翰林院出身的观政言官评为粗鄙不堪、毫无文墨底蕴。”

  “熬了半辈子依旧是个从九品的书吏。”

  “反倒是几个只会堆砌典故、满口圣贤清谈的年轻后生,刚入部院便被长官引为心腹。”

  薛明阳听得眉头直皱,手里的半块糕点也放了下来。

  “嘿,这叫什么道理?”

  “办案看的是能不能抓到真凶,修河看的是能不能挡住大水,管他字写得花不花哨作甚?”

  袁少游正色道:

  “京城这些高门官僚,平日里附庸风雅惯了,看什么都得讲究个家学渊源。”

  “真要是遇上河决蝗灾,靠那些辞藻能把肚子填饱?”

  孙秉礼低声接话。

  “国子监从前,何尝不是如此。”

  “许多寒门生员论及赋税徭役,切中要害,算术周密。”

  “却因破题辞藻不够华丽,便被评卷学官落为中下等。”

  “好在顾兄这两日去讲了学,监内风气才算好了许多。”

  顾辞听着同窗们的见闻。

  脑海中浮现出辟雍大殿上的情景。就这大。

  监内风气虽有好转,但朝堂上下以辞藻取人的根子却还在。

  若要扭转这股歪风,还需在太学讲坛上,再下一剂猛药。

  “良玉蒙尘,非玉之过,乃鉴者之失。”

  江行简望向他。

  “顾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顾辞看着身边的诸位同窗,语气清朗而坚定。

  “明日我还会去辟雍大殿讲课。”

  “我原本还在想,下一堂课该讲些什么。”

  “今日赵兄、江兄倒是提醒了我。”

  “既然这世俗眼光多被浮华迷了眼,看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实干之才。”

  “那咱们便借着辟雍讲坛这个契机。”

  “把这股只知清谈、不识实务的歪风,好好正一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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