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席之中,安世泽垂眸看着案上的《岁寒踏雪吟》。

  “我方才写十年磨一砚,只想着让世人知道,寒门走到帝京有多难。”

  康允文低声道:

  “谁又不是如此?”

  “寒窗十载,所求不过一朝得中,改换门庭。”

  安世泽抬头望向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

  “可顾国士问的是,得中之后呢?”

  “若咱们做了官,只顾自家荣华,将曾经吃过的苦再压到旁人身上,这十年书便算白读了。”

  康允文想起自己方才写下的诗句。

  “明朝若得天街过,要使苍黎尽得生。”

  他将这句话念了一遍,声音低了几分。

  “写出来不难。”

  “来日若百姓冷暖与自身前程放在一处,我还能不能这样选,才是真功夫。”

  沈觉非看着两人。

  “那便记住今日。”

  “往后谁若忘了,咱们便这般提醒他。”

  二楼珠帘后,一名老臣将温酒放回案上。

  “老夫三十七岁升任侍郎,宴请宾客三日,自觉春风得意,天下道路都在脚下。”

  坐在他对面的官员问道:

  “后来呢?”

  “后来遭人弹劾,被贬出京,我便怨同年不肯相助,怨恩师不肯说话,连朝廷都一并怨上了。”

  老臣看着堂心,半晌才开口。

  “今日听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老夫才知,这几十年修身二字,始终没能走出自己的荣辱。”

  对面那人叹了口气。

  “你我总把古仁人挂在嘴边。”

  “如今古仁人之心摆在面前,倒不敢认了。”

  高台正中,皇甫章双手扶住栏木,沿着台阶走了下来。

  老人来到书案前,朝顾辞长揖到底。

  “朝闻道,夕死可矣。”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了一辈子治国平天下,今日方知,这十四个字,才是吾辈读书人该走的大道。”

  顾辞向旁让开半步,躬身回礼。

  “先生折煞学生了。”

  “今日堂中所论,礼乐、家学、法度、农桑,各有其重。”

  “学生只是多问了一句,读书人为这些事奔走,究竟所为何来。”

  皇甫章抬起头。

  “你这一问,问出了天下读书人的本分。”

  “这一礼,不敬文名,只敬先忧后乐。”

  西席之间,安世泽站起身来,朝堂心深深一揖。

  “湖广安世泽,谢顾国士为天下士子立心。”

  梁思齐、冯伯庸与徐长卿相继起身,端正拱手。

  “当以民生为先,不敢忘今日之言。”

  大堂各席之间,外省举人与各方名士纷纷离席肃立,朝着书案方向遥遥躬身。

  “先忧后乐,重若千钧。”

  “若有幸入仕,当以此言自省。”

  “今日方知,读书人胸中该装些什么。”

  顾辞面向四方,拱手行了一礼。

  “文章落在纸上容易,落在一生里难。”

  “顾某也在路上,愿与诸君共勉,莫忘今日。”

  皇甫章抚须看着他,口中只道了一声。

  “大才。”

  顾辞向老人再次行礼,随后转身回到清河席位。

  薛明阳将温茶推到他手边。

  “辞弟,先润润嗓子。”

  “我原以为,老赵、江兄和慕容铄已经把做官的道理说尽了。”

  “听完你这篇才知道,他们说的是该怎么做官,你写的是为何做官。”

  袁少游看着堂中尚未平息的议论,开口道:

  “明日京报头版,只刊这一篇。”

  “谁来求版面都不好使。”

  赵文翰接过话头。

  “可以。”

  “刊印之前校验三遍,一字都不能错。”

  江行简看向案上那张澄心堂素宣。

  “顾兄,此文何名?”

  顾辞端起温茶,轻轻吹开浮沫。

  “《风华楼记》。”

  袁少游将这四个字记在纸上。

  “成。”

  “明日之后,天下人再提起风华楼,记住的便不只是帝京名楼了。”

  东席首位,慕容铄望着重新落座的顾辞,许久未曾移开目光。

  他的《社稷同舟》还摆在案上。

  那阕词里,礼乐、家学、法度与农桑各安其位,世家居中调鼎,天下英才同舟而行。

  他以为这便是公心,便是格局。

  可在“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面前,谁掌舵,谁居上席,谁出身高门,谁来自蓬蒿,都成了末节。

  顾辞从未与他争那一张掌舵的座位。

  顾辞争的,是天下人的心。

  慕容铄看着被众人围在席间,仍旧从容饮茶的青衫少年,心中已有了答案。

  此人可以论道,可以争锋,可以做好友。

  唯独不能与之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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