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殿下相邀,顾某便斗胆一试。”

  “我就知道!”

  薛明阳一拍大腿。

  “辞弟你绝对有招!”

  站在薛明阳身侧的袁少游跟着补充道:

  “薛兄说得对,这道题咱们顾爷爷肯定会。”

  “你们两个安静些,莫要打扰了顾兄。”

  赵文翰端坐在旁,无奈提醒这对卧龙凤雏。

  顾辞没有多言。

  迈步走到长案前,陆云舟与柳元徵等人自觉退开,让出居中的案台。

  他饱蘸浓墨,一气呵成。

  “乌篷船,白首翁。”

  “挑青箬,挂蓝帆。”

  “劈黄浪,渡红尘,钓紫鳞。”

  “自东向西渡南北。”

  最后一笔收束,暖阁内的炭火声悄然远去。

  风雪漫过长窗,化作一片苍茫古城。

  凤阙最高的凭栏前,有位暗金锦袍的女子迎风而立。

  乌发微扬,指尖搭在汉白玉石栏上。

  身后散立着两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怀抱朝笏,垂眸不语。

  城下滔滔浊流之中,一叶乌篷小舟自东向西靠向岸边。

  白发老翁系好蓝帆,平缓开口:

  “春生夏长,秋落冬藏,江水东流终入海。”

  “日升月落本是常理,这世间哪有不散的盛宴。”

  “陛下,放下吧。”

  女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荒谬。”

  “朕十四岁入深宫,杀逆臣,诛藩王,在白骨堆里坐稳这九五之尊。”

  “城外还有朕的三十万带甲之士。”

  “天命若阻,朕便斩天。”

  “朕就是要坐稳江山,平尽所有不服。”

  老翁神色未变,望向城楼上的孤绝身影。

  “三十万甲胄能破阵斩将,却挡不住天下人想活下去的心。”

  女子看着江上的小舟,声音仍旧带着帝王的威压。

  “朕给他们田亩,给他们城池,给他们法度。”

  “朕若不握住这天下,难道要将它交给那些乱臣贼子?”

  老翁手扶竹篙,静静看着她。

  “陛下守的是皇图,百姓守的是日子。”

  “江山从来不是陛下的私物,它是江水,是沃野,也是泥泞里挣扎求活的草民。”

  “逆风挥剑,拼到最后不过是拉着万民陪葬。”

  “放手不是败,是将天下,还给天下。”

  风穿过凤阙长廊,吹动老臣残破的朝服。

  女子搭在石栏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城下汹涌的浊流,看着风浪里那只小小的乌篷船。

  “争了一世,拼尽全力。”

  “终究只能这样么。”

  一行清泪顺着她长长的睫毛滑落。

  女子走下高台。

  老翁竹篙轻点,小舟载着她驶向烟波深处。

  暖阁内明亮如初。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陆云舟两步并作一步跨到桌案前方,望着案上墨迹,喃喃道: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该对的下联。”

  柳元徵也走到近前,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方才我总想着以山河压住帝王气,越想越重,越重越滞。”

  “顾兄没有另造一座白玉京,也没有再立一位黄金甲。”

  “他只是写了一叶乌篷船。”

  韩守愚接道:

  “女帝以平字收束天下,顾兄便以渡字接住了她。”

  “一个要让四方俯首,一个只求万民生息。”

  “原来这道残联真正难的,不是七色,也不是方位。”

  “是后人都顺着女帝的刀锋去对,没人想过替她把剑放下。”

  江行简望着那副下联,眼中泛起清浅笑意。

  “女帝写的是霸业如何万古长青。”

  “顾兄写的,却是人间如何薪火相传。”

  赵文翰端正立在案边,沉吟片刻,才开口道:

  “女帝当年执念太深,画地为牢。”

  “顾兄以舟楫破局,不是在纸上争胜,而是替她寻了真正的归宿。”

  柳元徵转头看向顾辞,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等方才苦思许久,所想不过是词句如何工整。”

  “顾兄落笔之后,才叫人明白,真正的千古绝唱从来不在纸上。”

  “而在这滚滚红尘之中。”

  陆云舟郑重拱手。

  “顾兄这一联,云舟受教。”

  韩守愚随之作揖。

  “守愚也受教。”

  江行简与赵文翰一同向顾辞行礼。

  “顾兄大才。”

  顾辞侧身避开半步。

  “诸位不必如此。”

  “前面若不是诸位将文治、山河与形制逐一拆开,顾某也未必能寻到这条路。”

  陆云舟摇头。

  “若只差一条路,天下文人走了五百年,总该有人走到。”

  “今日我等才明白,顾兄不是比我等多走了一步。”

  “是从一开始,便没有走错方向。”

  魏涵立在长案另一侧,久久未曾言语。

  他凝视着宣纸上的墨迹,皇室宗亲横亘了五百年的心结,在这一刻被真正抽丝剥茧。

  魏涵念道:

  “自东向西渡南北。”

  “原来她缺的不是一个对手。”

  “是一个告诉她,天下不必永远攥在手里的知音。”

  “顾国士。”

  魏涵解下腰间玉佩,递到顾辞面前。

  “此玉乃是父皇在本王加冠之日亲赐。”

  “本王佩了多年,今日便赠予你。”

  暖阁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枚玉佩上。

  御赐之物,这可是实打实的护身符。

  顾辞看着玉佩,并未心动。

  “殿下,这块玉,顾某不能收。”

  魏涵眉梢微挑。

  “怎么?”

  “本王的玉,入不了顾国士的眼?”

  顾辞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误会了。”

  “此玉是陛下所赐的加冠之礼,承的是天家恩泽。”

  “顾辞若收,便失了今日设雅集的本意。”

  魏涵看着他,唇角慢慢扬起。

  “旁人若是遇上此物,只怕早已双手接下。”

  “顾兄倒是淡定。”

  顾辞浅浅笑笑。

  “殿下若是真想谢我,便再添一壶酒。”

  “好。”

  “那本王便以这壶酒敬你,也敬诸位今日替大奉解开这桩旧事。”

  侍女重新为众人斟酒。

  薛明阳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孟乘风凑到他身边,低声道:

  “薛兄,袁兄,方才说的名媛庄山西分号,咱们可不能只停在口头上。”

  “自然不能。”

  薛明阳放下酒盏。

  “门面由孟兄来找,人手和货路交给我。”

  “就咱名媛庄这金字招牌,进了晋地绝对是供不应求。”

  袁少游摇开折扇。

  “金兰会的规矩照旧,先给晋地有头有脸的内眷递帖子。”

  “货还没进城,保准先把太原府那些高门夫人们的心思勾起来。”

  孟乘风一拍桌面。

  “成!”

  “太原府最好的几个铺面,我回去便让人收拾。”

  “开春之后,名媛庄山西分号正式开张!”

  夕阳西沉。

  大片大片的晚霞自天边漫开,盘龙山连绵起伏的雪峰全被染上了一层酡红。

  方妙妙双手托着下巴,打量着身旁的赵文翰。

  “小赵,明日陪我去逛街吧。”

  赵文翰微怔。

  “嗯,去何处?”

  “还能去哪,东市那片。”

  方妙妙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衣袖。

  “你这袍子都穿毛边了,这可不行。”

  “明日去量个尺寸,做两身春闱穿的体面行头。”

  赵文翰抿了抿嘴。

  “这些还能穿,不必破费。”

  “本姑娘买的,你就说要不要!”

  “要。”

  方妙妙眉眼弯弯。

  “这还差不多。”

  暖阁内其乐融融,魏涵起身走到阁中。

  “诸位才俊,天色不早了。”

  “今日盘龙山一聚,本王收获颇丰。”

  “往后诸位若得空闲,随时可来王府寻我。”

  陆云舟起身拱手。

  “多谢殿下款待。”

  柳元徵、韩守愚也跟着行礼。

  “今日得见顾兄破解千古残联,此行不虚。”

  “来年春闱,咱们金榜上见。”

  顾辞、赵文翰、江行简一同还礼。

  “诸位保重。”

  “春闱之日,咱们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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