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后。

  薛明阳和袁少游,各抱着一摞书。

  昂首挺胸回到国士馆。

  两人还雇了个送货的小厮,怀里同样塞了几册,走路时连下巴都快看不见了。

  薛明阳刚进前堂,便扯开嗓子喊道:

  “辞弟,老赵,江兄,都出来开眼了!”

  “我与袁兄今日出门,本想买些纸墨,没想到随手捡了个大漏。”

  袁少游将书放于长案,揉揉发酸的胳膊。

  “何止。”

  “我宣布,小老头卖的这些书,每一本都能打。”

  静书堂里的众人听见动静,陆续走了出来。

  赵文翰怀里抱着经义题集,无奈道:

  “你们不是说去买官纸吗?”

  “纸呢?”

  薛明阳抬手摸摸鼻子。

  “官纸不急。”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只看纸墨?”

  “我们临时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

  陈良从后头探出脑袋,瞧见桌上那些发黄卷边的旧书册,忍不住问:

  “薛兄,这些书瞧着比咱们清河县老家的黄历还要旧。”

  “可别是让人给忽悠了。”

  薛明阳一听这话,眉毛挑了起来。

  “陈兄,格局小了不是?”

  “什么叫旧,这叫岁月的包浆,这叫经世致用的精髓。”

  袁少游拉开椅子坐下,手里的折扇在案头轻轻一敲。

  “陈兄不懂莫要乱讲。”

  “这几卷《京畿河渠考》和《田赋杂议》,里头连历年的折色损耗都算得一清二楚。”

  “我和薛兄在算学和实务这块,向来是专业的。”

  江行简目光落在舆图抄本上,眼中透着几分好奇。

  “北直隶水系舆图,寻常人可作不出这般细致的标注。”

  他取过压在最上头的一本《京畿河渠考》,小心翻开有些脆化的扉页。

  赵文翰原本立在一旁,见江行简神色专注,也从案上拾起一本《田赋杂议》。

  低头翻开两页。

  本想看看薛明阳吹嘘的,到底有何门道。

  可看着看着,赵文翰整个人停住了动作。

  书页里写的实务心得,将清查钱粮亏空时的推勘法门,以及田亩丈量时胥吏常做的假账关窍,三言两语便剖析得彻彻底底。

  比他在刑部熬夜数天还要受用。

  翻到卷末,右下角赫然钤着一方朱红小印。

  澹泊宗道。

  赵文翰指尖微颤,手里的书册险些没能拿稳。

  “宗道……席老先生……”

  “这怎么可能?”

  薛明阳瞧见他这副模样,乐呵呵凑过来。

  “老赵,被震住了吧?”

  “我就说我和袁兄的眼光差不了。”

  赵文翰根本没有理会薛明阳的打趣。

  他将手里的书册迅速合拢,又抓起案上另外两本地方志残卷。

  快速翻到末页。

  果不其然。

  每一卷末尾都盖着那方“澹泊宗道”的小印,旁边附着亲手绘制的渠闸总目与按语。

  江行简此时也看完了《京畿河渠考》后半段关于永济渠修缮的实录推演。

  “赵兄,你也瞧见了?”

  赵文翰深吸一口气,将书册平平整整摆在长案正中。

  “这等直击要害的实务见解,天底下除了顾兄外,找不出第二个!”

  顾辞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两人的反应。

  见他们这般庄重。

  走上前,轻声问道:

  “赵兄,江兄,你们认识这位老先生?”

  赵文翰神情肃穆至极。

  “顾兄可还记得,我初入鹿鸣书院时,整日抱在怀里研读的那本《大奉律法蒙求》?”

  顾辞微微颔首。

  “自然记得。”

  “那本书剖析律例深入浅出,全以市井实案做注,极重证据链条,与寻常死记硬背的官修刑书大不相同。”

  赵文翰指着案上的残卷,语气郑重。

  “撰写《大奉律法蒙求》的作者,名讳便叫席宗道。”

  此话一出,静书堂内彻底安静下来。

  江行简眼中满是敬仰。

  “不仅是律法。”

  “江某十二岁在怀津书院开蒙,读的第一本工科实务典籍,便是席老先生所著的《水利稼穑》。”

  “书中所列的开渠引水法、淤田造肥策,至今仍是工部屯田司奉为圭臬的底本。”

  “当年若无席老先生的书引路,我连县试都过不去。”

  薛明阳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那摆摊的老头这么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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