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阳喉结滚动,有些犹豫。

  “辞弟,这真能下嘴?”

  “要是闹肚子,我今天可没法去算账了。”

  傅青霄走近,拈起一只扔进嘴里。

  焦香四溢,外酥里嫩。

  “好吃!”

  “酥脆化渣,盐巴配着糖霜,半点腥气都没有。”

  “顾兄,这要是配上二十年的竹叶青,给个神仙我都不换。”

  薛明阳见他这般享受,也不甘示弱。

  抓起两只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

  “嘎嘣脆!香迷糊了!”

  “辞弟,这口感比聚庆斋的油炸馓子还要绝,里头的肉是嫩的!”

  薛明阳一边嚼一边伸手又抓了一把。

  周围的民夫和吃瓜群众看得直咽口水。

  方妙妙端着一小碗递给旁边老汉,笑吟吟开口。

  “大叔,尝一个?”

  那老汉迟疑着接过来,闭着眼睛咬了一口。

  下一刻,他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

  “这,这是……”

  老汉闭着眼睛回味。

  那时老伴还在,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傍晚累了回到家,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热饭,便是这般让人心动的滋味。

  “呜……呜呜呜……”

  泪珠顺着脸掉落在地。

  众人震惊之下,竟是有人好吃哭了。

  “求求大人了,给我尝一个!”

  “我也要!我也要!”

  看着争抢试吃的百姓,顾辞擦净双手,朝一旁的赵文翰示意。

  赵文翰随后起身。

  迈步走到营前告示木牌旁,刷的一声展开墨迹未干的大红官榜,稳稳贴上。

  他朗声念道:

  “保定府通告!北直隶各府百姓听真。”

  “即日起,各县设立飞蝗收购点。”

  “凡捕获送至大营者,按斤结算!”

  “一斤活虫,当场兑换铜钱十八文,或换精米两升,现钱现粮,绝不拖欠!”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抓虫子能换铜钱?!”

  “还有粮食?!”

  “那树上草里的,可都是香饽饽啊!”

  “是啊是啊,就算不卖,自己炸了也能尝个鲜。”

  老农把手里的空碗一放,拉起自家儿子就往家跑。

  “回村拿背篓和大网兜!”

  “去晚了,树上的铜钱全让隔壁村抓光了!”

  “快走快走,抓虫子换大米去咯!”

  当日午后,七府全境都沸腾了。

  青牛镇,五里沟村。

  十五岁的石头抱着树干往上爬。

  “妹,把篓子举稳了!”

  树下的丫丫仰着脸,双手把竹篓举过头顶。

  “哥你快点,李家都抓半篓啦!”

  石头骑上树杈,抱住枝干使劲一晃。

  哗啦啦。

  满树的残蝗跟下饺子似的往下掉。

  丫丫抱着篓子来回接,两只小脚在原地蹦个不停。

  “掉我头上了!哥,它们掉我头上了!”

  “莫怕莫怕,接虫要紧!”

  姐弟俩一个树上摇,一个树下接,半个时辰便装满一大篓。

  丫丫从发髻里捉下一只肥蝗,举到日头底下端详。

  “哥,这虫前天还吓哭我,今天怎么越看越俊呢?”

  “废话,十八文一斤,它能不俊吗?”

  入了夜,各家地头都点起了火堆。

  李家庄的李老栓举着绑了油布的长竿,火头在半空晃出一圈亮。

  婆娘在他身后撑开麻袋,儿子二狗光着脚在草丛里撵虫。

  “爹,东南边,这拨肥!”

  蝗虫见着火光,成群成片扑过来。

  李老栓一竿子扫过去,麻袋里便是扑棱棱的响。

  村正家的小孙女提着灯笼站在田埂上数袋子。

  “爷爷,六袋了!咱家今晚挣了一百多个铜钱啦!”

  李老栓笑得胡子翘起。

  “傻丫头,那是一斤十八文,不是一袋十八文。”

  “照今晚这个抓法,明年、后年,你想要的新衣服,爷爷给你包了。”

  三天下来,七府的光景彻底变了样。

  树上的残蝗被抓得干干净净,草里的成虫也撵得断了种。

  天不亮,各收购点前就排起了长队。

  有汉子扛着半人高的麻袋来卖,掌秤的差役高声报数。

  “四十二斤,铜钱七百五十六文,点清喽!”

  汉子把铜钱串往腰上一缠,笑得见牙不见眼。

  “明儿我还来!”

  旁边一个老汉摆摆手。

  “明儿怕是没得抓喽。”

  “俺们村连坟头草都翻遍了,如今想凑一斤,得跑十里地。”

  城里几家酒楼的掌柜嗅着味儿赶来,张口就要包圆。

  开价从二十文一路喊到五十文,村里人还是摇头。

  “不卖不卖,家里娃还馋着呢。”

  百里之外,帝京城东。

  袁少游捏着刚送到的信,一路小跑冲进排字房。

  “都停一停,前线战报又到了!”

  陈良放下手里的校样。

  “袁兄,这次说了啥?”

  “顾爷爷在前线张榜设立收购点,一斤活虫当场给十八文现钱,或给两升精米。”

  “北直隶的老少爷们全出动了,这大虫现在供不应求!”

  “害,我也是刚知道这玩意能吃,待京城有了买给你们尝尝。”

  陈良与罗承志听完,脸上满是佩服。

  “将害虫变成活钱,亏顾兄想得出来。”

  “以往百姓见虫便躲,如今全成了过冬的口粮。”

  孙秉礼取过笔,快速记下。

  “官府出钱收虫,百姓得利抓捕,神明谣言不攻自破,残蝗自绝于民间。”

  “顾兄大才!”

  袁少游继续补充道:

  “明日头版头条,如实刊登前线军民扑蝗盛况。”

  “再将飞天雪花酥的风味与温补食效详细记在专栏上。”

  “让京城上下都开开眼界。”

  清晨,新一期《大奉京报·治蝗特刊》送抵大街小巷。

  头版详细描写了北直隶七府灭蝗的过程,并配有插图。

  满城百姓读罢无不拍手称快。

  而关于飞天雪花酥的做法,更是被记载得极为详尽。

  “取肥硕成蝗,淘洗干净、摘去硬翅。”

  “再入滚油炸至金黄透亮,撒细盐糖霜,入口酥脆化渣,内里肉质细嫩,咸甜交织。”

  甚至还贴心标注了功效:

  “其虫常年食百草,经沸油烹制,具温中健脾、补益气血之效。”

  大街上议论纷纷。

  “保定那边的乡亲靠抓虫子过上了好日子,一家老小几天就能挣下一吊钱!”

  “这飞天雪花酥看着真新鲜,竟还是温补的好东西!”

  天福聚烤鸭庄的掌柜嗅到商机,早早托人从保定运来几篓活虫。

  “来一来,看一看喽!”

  “本店新推出前线名菜,飞天雪花酥,每盘纹银二两!”

  起初围观的食客看着盘中裹着白霜的炸虫,都有些迟疑。

  但见京报上写得真切,几个嘴馋的富家公子咬牙点了盘尝鲜。

  拈起一只放入口中。

  “我的天!”

  “外头堪比焖炉烤鸭,里头的肉嫩得像河虾!”

  “我想起了当年在淮扬吃过的醉膏蟹,香得舌头都要化了!”

  那公子一嗓子喊出来,原本等候的食客都围了上来:

  “掌柜的,给我上一盘!”

  “滚蛋!明明是我先来的!”

  天福聚门前排起长队,城中各大酒楼开始跟风,四处托人去高价收购飞蝗。

  城内某处雅间,几名世家官员照常坐在一块。

  李文正端详着盘中让人买来的大份飞天雪花酥,不屑笑笑。

  “荒唐,当真荒唐。”

  “田野里的害虫,竟被京中这些泥腿子炒到二两银子一盘。”

  “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市井把戏。”

  张鹤不置可否,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浮沫。

  “李兄言之有理。”

  “北地治蝗能有今日这般局面,全赖朝廷户部拨银、工部赶制器械、刑部弹压地方。”

  “我等还未自满,这帮无知百姓倒先捧着几只油炸飞虫沾沾自喜。”

  旁边的两位同僚耐不住好奇,伸筷子夹了一只放进嘴里。

  咀嚼了几下,眼底皆掠过一丝异色。

  “传言不虚。”

  “这肉质与调味确实考究,难怪外头人如此跟风。”

  李文正见两人筷子不停又去夹第三只、第四只,眉心微蹙。

  “你们两个,跟着凑什么热闹。”

  话虽如此,他手里的象牙筷子也探了出去,夹起一只送入口中。

  嗯~

  外皮酥脆散开,咸甜适口,肉质顺滑。

  张鹤斜睨看他。

  “李兄,如何?”

  李文正将飞天雪花酥咽下,面色如常。

  “……尚可果腹。”

  他唤来候在门外的随行家仆。

  “去,给本官采买两份。”

  “家中老母近来胃口欠佳。京报上说此物能温中健脾,本官尝过确实如此,买回去权当尽一份孝心。”

  张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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